王磊站在祖父的老宅前,钥匙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这栋房子自从爷爷三年前去世后就没人住过。父亲说打算卖掉,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房子太旧,位置又偏,年轻人嫌破,老年人嫌阴森。
王磊倒不觉得阴森。他从小在这里长大,直到十岁才随父母搬去市区。记忆里的爷爷是个沉默的老人,总坐在书房里看书,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爷爷是精神科医生,退休前在江州市第四精神病院工作。王磊记得小时候问过爷爷:“精神病院可怕吗?”
爷爷当时摸了摸他的头,说:“不可怕。生病的人需要帮助,医生的工作就是帮助他们。”
但爷爷的眼神里有东西——王磊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入钥匙,转动。锁有些锈,费了点劲才打开。
门吱呀一声推开,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屋内家具都盖着白布,像停尸房里的尸体。
王磊直接走向书房。那是爷爷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三面墙都是书柜,塞满了医学书籍、期刊、还有几十本厚重的笔记本。
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房间。书桌上还放着爷爷的眼镜,镜片朝上,像一双空洞的眼睛在看着他。
陈杰的私信让他不安。“王医生1993年的研究”。爷爷会研究什么?和那段诡异的AR代码有什么关系?
他开始翻找。医学书籍先排除,期刊按年份整理得很整齐。他找到1990-1993年的那几本,快速翻阅。
大多是专业论文,关于精神分裂症的药物疗法、电休克治疗的改良、集体心理治疗的效果评估。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但当他翻开1993年10月的那本《中华精神科杂志》时,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撕痕很整齐,像用尺子比着撕的。
他检查前后页,第37页不见了。
又是三十七。
王磊感到一阵不安。他放下杂志,开始翻找那些笔记本。笔记本按年份标注,从1965年到1993年,一共二十八本。
他先拿起1993年的那本。翻开,前几个月记录都很正常:患者病情变化、用药调整、会议记录。
但到了9月,内容开始变得奇怪。
**1993年9月15**
“院领导今天开会,说上级决定关闭医院。10月15前完成患者转移。但我知道,有些患者‘转移’不了。”
**1993年9月20**
“李秀兰又来找我了。在梦里。她说井里很冷,孩子一直在哭。我告诉她,孩子不在了。她说她知道,但她想听孩子的哭声。”
李秀兰。苏晴查到的那个孕妇。
王磊继续往下翻。
**1993年9月28**
“道士来了。姓张,说能‘镇住’。但需要三十七个‘容器’。我说不行,那是人命。他说不是要人命,是要‘影子’。我不懂。”
**1993年10月5**
“实验开始了。用摄像机和特殊滤镜,能看到……我不能再写了。这是罪。但我们都在罪中。”
实验?摄像机?特殊滤镜?
王磊心跳加速。他放下1993年的记,直接翻到1968年那本。李秀兰入院的年份。
**1968年3月12**
“新患者李秀兰,26岁,小学教师。诊断:资产阶级情调导致的精神错乱。主诉:经常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但她看起来很清醒,甚至过于清醒。”
**1968年3月15**
“李秀兰说她怀孕了,八个月。但入院检查显示没有怀孕迹象。她说孩子‘在镜子里’,我们看不到。典型的幻孕症状。”
**1968年3月20**
“李秀兰的肚子真的大了。不是肥胖,是明显的孕肚。但B超显示内没有胎儿。医学无法解释。院长说可能是罕见的肿瘤,建议手术。”
**1968年3月25**
“手术取消了。李秀兰的肚子又大了些,她现在看起来像足月孕妇。更奇怪的是,她说孩子会跟她说话。她说孩子告诉她:‘妈妈,我不想出生在井里。’”
**1968年3月30**
“井。李秀兰总是提到井。她说医院有口井,井里有‘很多人’。我去查了,医院确实有口古井,但1965年就封了,因为‘水质问题’。为什么一个刚入院的患者会知道?”
王磊翻页的手在抖。
**1968年4月5**
“李秀兰生了。没有医生,没有护士,她自己生的。产房里只有我和她。孩子……我看不到。但她抱着什么,在喂。空气里有婴儿的哭声,但我看不到婴儿。”
**1968年4月10**
“孩子‘失踪’了。李秀兰说孩子被‘带到井里去了’。她疯了,彻底疯了。整天念叨:‘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1968年4月15**
“今天发生了可怕的事。李秀兰跑到井边,要跳井。我们拉住了她。但她在挣扎中说了一句话:‘井里还有三十六个位置。你们都会来陪我。’”
**1968年4月20**
“李秀兰被单独隔离。院长说要用‘特殊疗法’。我问是什么疗法,他不说。但我看到他们在准备摄像机、灯光、还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设备,像个大箱子,上面有很多表盘。”
摄像机。又是摄像机。
王磊快速翻页,但接下来几页被撕掉了。直接跳到了1968年5月。
**1968年5月10**
“李秀兰‘出院’了。病历上写‘转院治疗’。但我知道不是。我昨晚看到他们把李秀兰带到井边。她穿着白衣服,肚子平了。他们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跳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1968年5月15**
“井被封了。水泥浇筑。院长说这是为了安全。但我听到井里有声音。晚上值夜班时,能听到哭声,女人的哭声,还有婴儿的哭声。”
记到这里中断了几个月。再往后是其他患者的记录,但字里行间透着疲惫和压抑。
王磊合上记,背脊发凉。
爷爷目睹了一个孕妇被跳井?或者更糟——参与了?
不,爷爷不是那样的人。爷爷是医生,是救人的人。
但记里的“我们都在罪中”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翻找。在书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上了锁。锁很旧,他用力一掰就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
1. 一卷老式录像带,标签写着“1968-04-李秀兰实验”
2. 几张照片,黑白,已经泛黄
3. 一本薄薄的手稿,标题是《关于非实体生命体的记录与可视化可行性研究(1993)》
王磊先拿起照片。
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肚子隆起。她看着镜头,眼神清澈,不像精神病人。照片背面写着:“李秀兰,入院第三天。”
第二张:井边的照片。几个人围在井边,中间是李秀兰,穿着白衣服。其中一个人穿着白大褂,侧脸……是爷爷。
王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第三张:一个奇怪的设备照片。像老式摄像机,但镜头前加了一个复杂的滤镜装置,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
第四张:……王磊差点把照片扔掉。
是李秀兰跳井瞬间的连拍。第一张:她站在井边。第二张:她向后倒。第三张:她已经掉进井里,只剩一只手还抓着井沿。第四张:井口空了。
但第四张照片上,井口虽然空了,但井口上方的空气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形,抱着什么。
像李秀兰的灵魂,或者别的什么。
照片背面写着:“捕捉成功。实体分离确认。”
王磊感到胃里翻搅。他放下照片,拿起那卷录像带。
录像带很轻,但感觉重若千钧。
1968年的实验记录。爷爷参与的实验。
他需要看。但他不敢。
手机震动,是林浩:“@王磊 下午两点开会,别忘了。听说你爷爷的记有发现?”
王磊回复:“有。但……我需要时间消化。下午见。”
他放下手机,盯着录像带。书房的角落里有一台老式录像机,爷爷以前用来看医学教学录像的。
还能用吗?
他走过去,按下开关。指示灯亮起,机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还能用。
王磊拿着录像带,站在机器前。理性告诉他不要看。看了就无法回头。
但好奇心——那种医学研究者对未知现象的好奇心——推着他。
他把录像带入机器,按下播放。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然后出现黑白画面。
画面晃动,质量很差。是一个房间,像实验室。李秀兰坐在椅子上,手脚被束缚带固定。她看起来很平静。
画外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实验记录,1968年4月18。患者李秀兰,非实体妊娠案例。今天尝试用改良过的摄像机记录‘胎儿’。”
另一个声音,王磊认出来——是爷爷年轻时的声音:“李秀兰,你能听到我们吗?”
李秀兰点头:“能。孩子也能。”
“孩子在哪里?”
“在我怀里。你看不到,但他在。”
摄像机移动,对准李秀兰的腹部。透过一个特殊的滤镜,画面上出现了……东西。
一个模糊的光团,在李秀兰腹部位置。光团中有隐约的人形,蜷缩着。
王磊屏住呼吸。
爷爷的声音:“我们看到了。天啊……我们真的看到了。”
李秀兰微笑:“他很漂亮,对吗?”
实验继续。他们尝试用不同频率的光照射,记录光团的变化。光团似乎有反应,会移动,会“看”向摄像机。
然后,画面突然扭曲。
李秀兰尖叫起来:“不要!不要带走他!”
摄像机剧烈晃动。画面中,那个光团被从李秀兰身上“拉”出来,拉向摄像机镜头。像被吸进去。
李秀兰挣扎,束缚带勒进肉里:“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光团完全被吸进摄像机。画面恢复正常,李秀兰腹部空空如也。
她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他走了。他在机器里了。”
爷爷的声音,带着恐惧:“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做了什么?”
画面到此结束,变成雪花。
王磊呆立原地,全身冰凉。
他们……用摄像机“捕捉”了一个灵魂?一个未出生婴儿的灵魂?
然后封存在录像带里?
不,不可能。灵魂不存在。一定是某种集体幻觉,或者……或者他不知道的科学现象。
但照片,录像,记,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爷爷参与了一个不道德,甚至邪恶的实验。
而那个实验的“成果”,三十七年后,变成了一段AR代码。
陈杰说的那段代码。
手机又震动了。陈杰私信:“王磊,你爷爷的研究……是不是关于用光学设备记录灵体?”
王磊颤抖着手回复:“你怎么知道?”
“代码里有注释提到‘Wang's optical capture method, 1968’。你爷爷1968年就开始了?”
“……是的。”
“天啊。”陈杰回复,“这不是AR滤镜。这是……灵魂摄像机。你爷爷发明了灵魂摄像机。”
王磊闭上眼睛。世界在旋转。
爷爷不是他想象中的爷爷。第四精神病院不是他想象中的精神病院。
而他们即将进行的直播,不是简单的探险。
是重启一个三十七年前中断的实验。
是打开一个三十七年前关闭的潘多拉魔盒。
窗外的阳光被云遮住,书房暗了下来。
王磊看向书桌上爷爷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昏暗的光,像两只眼睛,在看着他。
在谴责他。
“爷爷,”他低声说,“你希望我继续,还是停止?”
没有回答。
只有录像机低沉的运转声,像井底深处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