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直播还有四天。
林浩的工作室里弥漫着咖啡、焦虑和汗水的味道。五个人都在,但没人说话,各自忙碌着,像大战前的士兵。
陈杰在调试设备,三台笔记本同时运行,屏幕上滚动着代码和数据流。他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眼睛通红,手在微微颤抖。
“电磁脉冲装置测试完成。”他哑着嗓子说,“覆盖半径五十米,能瘫痪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我们的直播设备。但只能持续三秒,然后设备会重启。”
“三秒够吗?”林浩问。
“够切断直播信号,但不够解决本问题。”陈杰说,“如果李秀兰已经出来,三秒后她还在。”
王磊在研究祖父留下的地图——医院地下管网图。图纸很旧,但能看出,医院下面有个复杂的地下室系统,包括停尸房、储藏室,还有……一个标注为“实验区”的区域。
“这里。”王磊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实验区有独立通风管道,通向地面。如果井边出事,我们可以从这里撤离。”
“撤离路线多长?”林浩问。
“直线距离八十米,但管道狭窄,只能爬行。全程需要三到五分钟。”王磊说,“而且管道年久失修,可能坍塌。”
小雅在检查她的“装备”:桃木剑、五帝钱、一沓新画的符咒,还有那个槐木替身人偶。人偶用红布包着,但她时不时会打开看一眼——人偶的“眼睛”位置,那两个小孔,似乎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开合。
最让人担心的是苏晴。
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裹着毯子,但毯子遮不住她隆起的腹部。才三天,肚子已经像怀孕五个月的样子。皮肤紧绷,泛着不正常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更诡异的是,肚子在动。
不是胎儿踢打那种动,是……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行,寻找出口。
苏晴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表情复杂——有恐惧,有厌恶,但也有……母性的温柔。偶尔她会哼歌,哼的是《月儿弯弯照九州》,调子和李秀兰哼的一模一样。
“苏晴,”林浩走过去,蹲下,“你还好吗?”
苏晴抬眼看他,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聚焦。“还好。就是……能感觉到他。他在长大,很快。他说……直播那天,他就能出来了。”
“他是谁?”林浩问。
“李秀兰的孩子。”苏晴说,“没有名字,李秀兰叫他‘宝儿’。他说井里很冷,很黑,他想看看太阳。”
林浩心里发酸。不管那是什么——怨灵、意识碎片、还是别的——它听起来像个无辜的孩子。
手机响了,是赵总。林浩走到窗边接听。
“林浩,最后的宣传方案出来了。”赵总声音亢奋,“我们要做‘倒计时直播’——从直播前24小时开始,每隔一小时发一条短视频,展示你们的准备过程。内容我都想好了:苏晴的‘怀孕’症状,陈杰的‘灵异代码’,小雅的‘道士法器’,王磊的‘医院黑历史’,还有你的‘赎罪告白’。”
“赎罪告白?”林浩皱眉。
“对啊,你不是五年前有过事故吗?”赵总说,“直播前发个视频,说说你的愧疚,说说你为什么做这场直播——为了面对恐惧,为了救赎。观众吃这套,情感牌最有效!”
林浩握紧手机:“赵总,那是我的私事……”
“现在不是私事了,是流量!”赵总打断,“林浩,平台投了这么多资源,不是让你讲情怀的。我们要的是爆点,是话题,是能上热搜的东西。你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素材。”
“如果我拒绝呢?”
“那直播取消,你们赔违约金。”赵总声音冷下来,“三百万,你赔得起吗?”
林浩沉默。
“好好准备。”赵总语气缓和,“直播成功,你们不但不用赔钱,还能分成。我估计这场直播打赏至少五百万,平台抽一半,你们五人分另一半,每人五十万。够你重新开始了。”
电话挂了。
林浩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渐次亮起。五十万,确实够他重新开始。但代价呢?
门铃响了。是方建国。
老刑警穿着便服,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普通访客。但林浩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黑色轿车。
“放心,不是来抓你们的。”方建国进屋,环顾四周,“我来提供支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个东西:警用对讲机(加密频道)、四个微型摄像头(可隐藏佩戴)、两副手铐(?)、还有……一把。
“枪?”林浩吓了一跳。
“不是真枪,是。”方建国说,“但电压调高了,能瞬间击晕成年人。万一……万一有‘实体化’的东西出现,可以用。”
“怨灵能被电击吗?”陈杰问。
“不知道,没试过。”方建国说,“但1993年镇压时,道士用了‘雷法’,原理也是电击。也许有用。”
他又拿出几份文件:“这是警方对医院的调查报告,最新版。我们发现了一些新东西。”
文件里有几张照片,是医院地下室的。其中一张显示,地下室墙壁上刻满了符咒,和张守一画的血符很像,但更复杂。
“这些符咒在最近几天……更新了。”方建国说,“原本已经模糊,但有人重新描过。用的是红色颜料,检测结果是……血液。人血。”
“谁的血?”王磊问。
“不知道。但DNA检测显示,血液来自至少五个人,男女都有。”方建国说,“更奇怪的是,这些血液的保存时间……不一致。有的新鲜,有的已经几十年了。”
小雅走过来,仔细看照片。“这是‘困灵阵’。太爷爷笔记里提过,用来困住怨灵,防止扩散。但阵法需要定期‘维护’,用鲜血重描符咒。”
“谁会维护一个废弃医院的阵法?”林浩问。
小雅沉默片刻:“可能……是李秀兰自己。”
“什么?”
“怨灵如果足够强,可以影响现实。”小雅说,“她用自己的‘血’(怨气凝结)重描符咒,不是为了困住自己,是为了困住其他怨灵,防止它们先跑出去。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的孩子。”
方建国点头:“和我的分析一致。现场还发现了其他痕迹: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女人的脚印,赤脚。从井边一直延伸到地下室,然后又回到井边。像在……巡逻。”
房间里一阵寒意。
一个怨灵,在废弃医院里“巡逻”,维护困住自己和同伴的阵法。这画面既诡异又悲伤。
“警方能提供什么具体支持?”林浩问。
“四个便衣警察,会在医院外围警戒。”方建国说,“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会处理突况。但有个条件:不能进医院内部。这是规定,我们不能参与‘灵异活动’。”
“那如果里面出事呢?”王磊问。
“我们会‘接到报警’后进入。”方建国说,“但需要时间。从报警到进入,至少十分钟。这十分钟,你们要靠自己。”
十分钟。在灵异事件中,十分钟足够死十次。
“还有一件事。”方建国看向苏晴,“她的状况……需要医学观察。如果直播时出现紧急情况,我们有救护车待命。但说实话,如果真是‘幻孕’,现代医学可能帮不上忙。”
苏晴摸着肚子,轻声说:“他不想去医院。他说医院是牢笼,他不要再被关起来。”
小雅走过去,握住苏晴的手:“宝儿,听着。直播那天,你会见到妈妈。真正的妈妈。然后,你们可以一起去该去的地方,不用再被关着。”
苏晴(或者说她体内的“宝儿”)安静下来。肚子里的蠕动也减缓了。
方建国离开前,把林浩叫到一边。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压低声音,“平台那边……不净。”
“什么意思?”
“我查了赵总的背景。”方建国说,“他以前在境外待过,接触过一些‘特殊组织’。那些组织对‘意识控制’‘恐惧营销’很有兴趣。这场直播,可能不只是为了流量。”
林浩想起陈杰说的“恐惧数据库”,李秀兰说的“数据很有价值”。
“你是说,平台想收集恐惧数据,卖给……?”
“我不知道。”方建国说,“但我建议你们小心。直播时,除了公开信号,可能还有隐藏的数据传输。你们的技术设备,最好做一次彻底检查。”
送走方建国,林浩让陈杰检查所有设备。
陈杰用专业工具扫描,果然发现了异常:除了正常的直播流,还有三个隐藏的数据通道,加密级别很高,目的地是境外服务器。
“他们在偷数据。”陈杰说,“实时上传用户生物数据、位置信息、甚至……脑电波数据(如果设备支持)。”
“能屏蔽吗?”林浩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重写代码。”陈杰说,“而且一旦屏蔽,平台会发现,可能强制中断直播。”
“重写。”林浩毫不犹豫,“我们不能当帮凶。”
陈杰开始工作。其他人也各自准备。
深夜,所有人都累了,在工作室打地铺休息。
林浩睡不着,起身走到窗边。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深夜,他们在拍纪录片。那个摄像师,小刘,才二十三岁,刚从学校毕业,充满热情。
“林导,我觉得纪录片最有意义。”小刘曾说过,“记录真实,改变世界。”
然后他从三楼摔下去,脊椎断裂的声音,林浩至今记得。
如果这次直播再出事,他会毁掉更多人。
但他没有退路了。
身后有动静。是小雅,她也没睡。
“在想什么?”小雅问。
“想我是不是又在下错误的决定。”林浩说。
“没有绝对的正确或错误。”小雅看着窗外,“只有选择,和承担后果。我太爷爷选择了参与实验,承担了魂困胶片的后果。你选择了做这场直播,也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后果会是什么?”林浩问。
“不知道。”小雅说,“但无论如何,我会陪你走完。”
林浩看她:“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道士的使命。”小雅微笑,笑容里有种超脱的平静,“渡人,渡鬼,最后渡己。”
她转身回去睡觉。
林浩继续站在窗前。
远处,第四精神病院的方向,天空有一片异常的暗红色,像淤血。
井里的三十七双眼睛,在看着这座城市。
看着他们。
倒计时四天。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