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午四点。
林浩把车停在第四精神病院外的荒路上。周围是一片废弃的农田，远处有稀稀落落的农舍，但都门窗紧闭，像很久没人住了。
医院就在前方一百米处。
从远处看，它不像医院，更像一座堡垒。灰色的水泥墙，三层楼，窗户大多破碎，像空洞的眼眶。主楼顶上立着“江州市第四精神病院”几个大字，铁皮锈蚀，字迹模糊。院墙内杂草丛生，有半人高，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最显眼的是院子深处那口井。井口的水泥盖子还在，但盖子上裂了几道缝，从缝隙里长出野草，在风中摇曳。
林浩看了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但现在天空只是阴沉，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其他人都到了。
苏晴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今天没化妆，素颜，脸色苍白。
陈杰背着他的设备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银色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王磊只带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像个真正的田野调查者。
小雅最后一个到。她没开车，是打车来的，下车时司机探出头问：“姑娘，这地方邪门，你确定要在这儿下？”
小雅点头，付了钱。司机像逃一样开走了。
五人汇合，站在医院大门外。铁门锈死了，但旁边围墙有个缺口，够一个人钻进去。
“先说规则。”林浩打开对讲机，测试信号，“我们只在院内待一个小时，天黑前必须离开。陈杰测试设备，王磊记录环境，苏晴和小雅跟着我，不要单独行动。保安在围墙外待命，有任何情况，按对讲机红色按钮。”
他发给每人一个对讲机，一个强光手电，一个GPS定位器。
“定位器每五分钟自动发送位置。如果失联，保安会进来找。”林浩顿了顿，“我知道大家紧张，但记住，这只是勘察，不是直播。我们只在外围，不靠近主楼，更不靠近井。”
苏晴小声问：“那口井……离我们多远？”
林浩看了眼地图：“直线距离八十米，中间隔着一栋配楼。我们不过去。”
“八十米够吗？”苏晴喃喃。
小雅忽然说：“距离没用。她在镜子里都能看到苏晴，八十米算什么？”
林浩皱眉：“小雅，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小雅手腕上的铜钱串在轻轻碰撞，“你们没感觉到吗？它在等我们。”
“什么？”王磊问。
“医院。”小雅看向主楼三楼的某个窗户，“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三楼最左边的窗户，玻璃碎了，里面黑洞洞的。但仔细看，好像……有个白影，站在窗前。
陈杰举起改装过的手机，打开AR滤镜。“我看看。”
手机屏幕上，实时画面叠加了一层淡绿色的滤镜。滤镜下，医院轮廓变得模糊，但那个窗户里的白影……变清晰了。
是个女人，穿着白衣，长发，肚子隆起。
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面朝他们的方向。
陈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拍到了？”林浩问。
“拍到了……但可能是滤镜特效。”陈杰声音不稳，“我预设了一些恐怖元素，可能自动加载了。”
“关掉滤镜。”林浩说。
陈杰关掉滤镜。手机屏幕上，窗户里只有黑暗，没有白影。
但就在这时，苏晴尖叫一声，指向医院大门。
铁门上，原本锈蚀的牌子，上面“第四精神病院”几个字，正在……流血。
不是真的血，是暗红色的液体，从字迹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铁门往下淌。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味道，铁锈味，混合着消毒水味。
王磊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位置医院大门外。观察到异常现象：铁门牌匾渗出红色液体，气味类似血液混合消毒水。可能是有机物腐败产生的……”
他话没说完，录音笔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无数人在尖叫。
尖叫声中，能隐约听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孩子……我的孩子……”
王磊吓得扔掉录音笔。录音笔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小雅最先反应过来。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盐，绕着他们站的位置撒了一圈。“这是结界，暂时安全。但支撑不了多久。”
“现在怎么办？”苏晴声音带着哭腔，“回去吧，求你们了。”
林浩看着铁门上还在渗出的“血”，又看了看天色。云层更厚了，远处传来雷声。
“陈杰，设备测试需要多久？”他问。
“至少二十分钟。”陈杰说，“我要测AR滤镜在不同距离、不同光线下的效果，还要测试信号扰程度。”
“给你二十分钟。”林浩咬牙，“我们陪你进去，但只在院子外围，不进屋。”
小雅摇头：“不行。进去了，结界就破了。”
“那你在外面维持结界，我们进去。”林浩说。
“我一个人维持不了。”小雅说，“需要至少两个人，一阴一阳。我是阴，还需要一个阳。”
“什么是阳？”王磊问。
“男性，阳气重，最好……没做过亏心事。”小雅看了林浩一眼。
林浩苦笑。他有亏心事，五年前那个事故。
“我来。”王磊站出来，“我是医生，救人算积德吧？”
小雅点头：“你站我对面，握住这串铜钱。”
她把铜钱串拆开，分给王磊一半。两人面对面站着，小雅开始低声念咒。
林浩对陈杰和苏晴说：“我们进去。抓紧时间。”
三人从围墙缺口钻进去。
院内比外面更阴冷。明明是夏天，温度却像深秋。杂草丛生，有齐腰高，走在里面窸窸窣窣，像有东西在草丛里移动。
陈杰打开设备，开始测试。手机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温度15.3度（外面是28度），湿度97%，电磁场强度异常，在37赫兹频率有稳定波动。
“37赫兹。”陈杰说，“和那段音频的频率一样。”
“什么音频？”林浩问。
“代码捕捉到的女人哼歌声。”陈杰调出一段波形图，“看，这个峰值一直在37赫兹。现在环境里的电磁场，也在37赫兹共振。”
苏晴紧紧抓着林浩的胳膊：“我听到……哭声。”
林浩仔细听。风声，草声，远处雷声。但仔细分辨，好像真有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婴儿哭，又像女人啜泣。
哭声方向……是井。
陈杰把手机对准井的方向，打开AR滤镜。
屏幕上的画面扭曲了。井口的水泥盖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井口上方，飘着一个白影，正是刚才窗户里的那个女人。
她低着头，长发遮脸，双手抱着什么——一个襁褓的形状，但襁褓是空的。
“李秀兰。”陈杰低声说。
白影似乎听到了。她抬起头。
AR滤镜的分辨率不高，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们。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指向他们。
不是指着他们三个人，是指着……苏晴。
苏晴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但她没跑向围墙缺口，而是跑向了——主楼。
“苏晴！”林浩追上去。
陈杰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主楼的门虚掩着，苏晴直接冲了进去。林浩追到门口，停住了。
门内是条长长的走廊，昏暗，湿，墙皮脱落，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纸。走廊尽头有光，是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
苏晴站在走廊中间，不动了。
“苏晴，回来。”林浩喊。
苏晴慢慢转身。她的表情很奇怪，像在笑，又像在哭。
“她在这里。”苏晴说，声音变了，变得轻柔，悲伤，“她说……让我看看她的孩子。”
“谁？”林浩问。
“李秀兰。”苏晴说，“她在镜子里。所有的镜子，都是门。”
林浩看向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很多玻璃相框，原本可能是医院规定、宣传画，现在玻璃破碎，但还能映出人影。
每个相框的玻璃里，都有一个白影。
三十七个相框，三十七个白影。
最中间那个相框里，白影最清晰——正是李秀兰。她抱着空襁褓，看着苏晴，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林浩能“听”到她的话：
“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吗？”
苏晴走向那个相框，伸手去摸玻璃。
“苏晴，不要！”林浩冲过去，拉住她。
但已经晚了。苏晴的手指碰到了玻璃。
玻璃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然后，一只手从玻璃里伸出来，抓住了苏晴的手腕。
苍白，纤细，戴着一块老式护士表。
表针停在10点15分。
苏晴的眼睛瞬间失去焦点，身体软了下去。林浩抱住她，拼命往后拉。
那只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苏晴的肉里，血渗出来。
陈杰赶到了，看到这一幕，吓得愣住。
“帮忙！”林浩吼。
陈杰反应过来，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砸向玻璃。
砖头穿过玻璃，像穿过水面，激起更大的涟漪。但那只手没松开。
“用盐！”林浩想起小雅的盐。
陈杰从包里翻出小雅给的盐包——进来前小雅塞给他的，说万一有事撒盐。他撕开盐包，把盐撒向玻璃。
盐碰到玻璃，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浸入水里。
那只手松开了，缩回玻璃里。玻璃恢复原状，但相框上留下一个手印，血手印。
苏晴手腕上也有五个指印，乌青，正在渗血。
林浩抱起苏晴，转身就跑。陈杰跟在后面，边跑边回头。
走廊里的所有相框，玻璃都在泛涟漪。一只只手从玻璃里伸出来，向上伸着，像井底那些手。
他们冲出主楼，跑向围墙缺口。
小雅和王磊还在维持结界。看到他们冲出来，小雅脸色一变：“破了！结界破了！”
“快走！”林浩喊。
五人跌跌撞撞冲出围墙，跑到车边。林浩把苏晴放进后座，其他人挤上车。
车子发动，掉头，驶离。
后视镜里，医院渐渐远去。但林浩看到，三楼的窗户里，那个白影还在，面朝他们的方向。
她的手抬着，指着他们。
不，是指着苏晴。
车上，死一般的沉默。
苏晴醒了，但眼神呆滞，看着手腕上的指印，不说话。
王磊在检查她的伤口：“皮外伤，但……这指印不正常。乌青在扩散，像中毒。”
“不是毒。”小雅说，“是印记。李秀兰标记了她。”
“标记？”林浩问。
“意思是，她选中了苏晴。”小雅声音沉重，“作为母亲的替代品。”
苏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她说……孩子需要妈妈。她说我妈妈欠她的，现在该我还。”
“你妈妈欠她什么？”林浩问。
“我妈妈是1993年照顾她的护士。”苏晴眼泪流下来，“李秀兰跳井那天，我妈妈值班。她看到了，但没阻止。她说她不敢，那时候……那时候医院里的事，不能问，不能说。”
小雅握住苏晴的手：“你妈妈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1993年，医院里有些事，普通人涉不了。”
“那现在呢？”苏晴问，“现在她能涉了？”
小雅沉默。
车开回市区，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开始下，很大，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送苏晴回家后，林浩把其他人召集到工作室。
“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林浩看着每个人，“尤其不能告诉平台。如果赵总知道有真实危险，直播会取消。”
“难道不该取消吗？”王磊反问，“苏晴差点被……被拉进镜子里。这不是恶作剧，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超自然现象。”
“所以更要做。”陈杰忽然说，“你们没意识到吗？我们发现了什么？灵魂存在的证据！摄像机能记录灵魂，AR滤镜能显示灵魂！这是划时代的发现！”
“用苏晴的生命做代价？”王磊站起来，“我是医生，我的底线是不伤害人。今晚已经越过底线了。”
小雅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的雨，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符咒的图案。
“小雅，你怎么看？”林浩问。
小雅回头，眼神里有种决绝：“直播必须继续。”
所有人都看她。
“为什么？”王磊问。
“因为已经开始了。”小雅说，“李秀兰标记了苏晴，就不会放过她。唯一救苏晴的方法，是在直播中彻底解决这件事。用血符封井，超度亡魂。否则，苏晴活不过直播后第三天。”
“你怎么知道？”林浩问。
“卦象。”小雅说，“我刚才卜了一卦。苏晴的命线，在直播后第三天……断了。”
房间里再次沉默。
雨越下越大。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正常的世界。
但他们都知道了，正常世界之下，还有另一个世界。
而他们，已经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