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凌夜辰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他的步子很稳,即使背着一个人,也没有丝毫摇晃。苏晚晴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后颈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随着步伐的起伏。
小心凌夜辰。
那条短信又跳了出来。
但此刻,趴在这个男人的背上,感受着他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关切,苏晚晴突然觉得,那条短信的内容,也许并不完全正确。
或者说,并不完全。
回到车上,凌夜辰从后备箱拿出医药箱。
“把鞋脱了。”他打开医药箱,拿出冰袋和绷带。
苏晚晴坐在后座,看着蹲在车门外为她处理伤口的男人。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冰袋敷在脚踝上时,还用手掌轻轻托着她的脚,避免冰袋直接接触皮肤带来的不适。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他的眉头依然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她的伤口。
苏晚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专注的眼睛,心脏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好了。”凌夜辰用绷带固定好冰袋,抬起头,“暂时不要走动,回酒店休息。”
“可是考察……”
“考察可以推迟。”凌夜辰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的脚更重要。”
他说完,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驶离工地。空调的冷风在车厢里循环,但苏晚晴却觉得脸颊发烫。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凌夜辰背着她下楼梯的画面,还有他蹲在车门外为她处理伤口时,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苏晚晴拿出来看,是凌夜辰的手机。他刚才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亮起的瞬间,苏晚晴看到了锁屏壁纸。
她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她的照片。
不是最近的照片,而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她大概十五六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凌家老宅的蔷薇花架下,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发梢和肩头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那是她第一次去凌家时拍的。
凌夜辰的手机壁纸,是这张照片。
苏晚晴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她盯着那个屏幕,盯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自己,盯着那张被凌夜辰设置为锁屏壁纸的照片。
小心凌夜辰。
他对你不只是兄妹之情。
那些字,此刻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
不是怀疑,不是猜测,是证据。裸的、无法辩驳的证据。一个男人,把一张很多年前拍的、关于“妹妹”的照片,设置为手机锁屏壁纸。
这意味着什么?
苏晚晴不敢想。
屏幕暗了下去。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凌夜辰专注地开着车,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但苏晚晴知道,他一定知道她看到了。
他故意把手机放在那里。
他是故意的。
回到酒店,凌夜辰坚持送她回房间。
“下午好好休息。”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会让酒店送午餐上来。”
“凌总。”苏晚晴突然开口。
凌夜辰看着她。
“那张照片……”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远处电梯传来叮的一声,又归于寂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凌夜辰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线。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好看。”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对面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苏晚晴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震撼,那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光斑,看着茶几上凌夜辰昨晚喝过的水杯。
手机壁纸是她的照片。
因为好看。
这个理由,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下午,苏晚晴没有休息。
她坐在沙发上,脚踝上还敷着冰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凌夜辰背着她下楼梯时紧绷的肌肉,他蹲在车门外为她处理伤口时专注的眼神,还有手机屏幕上那张属于她的锁屏壁纸。
小心凌夜辰。
那条短信又跳了出来。
但这一次,苏晚晴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腔里涌动。像是困惑,像是震撼,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手机响了。
是凌夜辰发来的消息:“晚上七点的航班回凌城。脚能走吗?需要轮椅吗?”
苏晚晴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回复:“可以走。”
“五点我来接你。”
“好。”
对话结束。
苏晚晴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海城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绚烂的橙红色,云层像被点燃的棉絮,在天边缓缓燃烧。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她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七点,海城国际机场。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航班信息。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苏晚晴的脚踝还缠着绷带,但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
凌夜辰走在她身边,步子放得很慢。
“登机后把脚抬高。”他说,“避免肿胀。”
“嗯。”苏晚晴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自从下午那个关于照片的对话后,某种看不见的屏障似乎被打破了,但又没有完全打破。他们依然保持着距离,但那种距离里,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登机,找到座位。
头等舱很宽敞,座椅可以完全放平。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凌夜辰坐在她旁边。空乘送来毛毯和饮料,机舱里的灯光调暗,营造出适合休息的氛围。
飞机起飞,冲入夜空。
窗外是漆黑一片,只有机翼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偶尔穿过云层时,能看到下方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人间的银河。
苏晚晴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需要空间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混乱,那点疼痛反而成了一种锚点,让她不至于完全迷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空乘经过时,脚步声轻得像猫。苏晚晴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氛味道,能感觉到毛毯柔软的触感,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是凌夜辰。
他动作很轻,拿起她滑落到腰间的毛毯,重新为她盖好。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很轻,很短暂,却让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不敢动,继续假装睡着。
凌夜辰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她座位旁,站了很久。久到苏晚晴几乎要忍不住睁开眼睛,才听到他极轻、极低的声音,像叹息,像自语,像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溃堤的情绪:
“我该怎么面对你……”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但苏晚晴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凌夜辰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梢,那触感温柔得让她想哭。然后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机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的轰鸣,还有苏晚晴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她闭着眼睛,感觉到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渗进毛毯里,消失不见。
窗外,夜空漆黑如墨。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朝着凌城的方向,朝着那个充满未知和挑战的未来。
而苏晚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