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来,她只参加过三次。第一次是搬进凌家那年,第二次是凌父的生宴,第三次是去年春节。每一次,她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审视的,挑剔的,带着隐晦的鄙夷。
她是外来者。
是拖油瓶。
是凌家不得不接受的累赘。
而现在,凌夜辰要带她去参加家族聚会,以助理的身份。
晚上六点半,凌家老宅。
这是一座位于市郊的独栋别墅,占地广阔,建筑风格是中西合璧。前院有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喷泉,后院则是传统的中式园林。此刻,别墅里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人影绰绰。
苏晚晴从车上下来时,深吸了一口气。
她穿着陈默准备的礼服——一条香槟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剪裁合体。头发挽成低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妆容很淡,只涂了唇膏和一点睫毛膏。
凌夜辰已经在门口等她。
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到苏晚晴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跟着我。”他说。
两人走进别墅。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和酒水。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味,还有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笑声。
苏晚晴一出现,大厅里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礼服,再移到她身边的凌夜辰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夜辰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迎上来,穿着宝蓝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她是凌夜辰的姑妈,凌家的长女凌雅琴。
“姑妈。”凌夜辰微微颔首。
凌雅琴的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这位是?”
“我的助理,苏晚晴。”凌夜辰的声音平静。
“助理?”凌雅琴挑了挑眉,“我还以为是……”
“就是助理。”凌夜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气氛瞬间凝固。
周围的交谈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眼神各异。苏晚晴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她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手指却在身侧悄悄握紧。
“夜辰,过来一下。”另一个声音响起。
凌夜辰的父亲凌振国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红木手杖。他的目光扫过苏晚晴,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爸。”凌夜辰走过去。
父子俩走到窗边低声交谈。苏晚晴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鄙夷和嘲讽却清晰可辨。
“听说她妈当年是用了手段才嫁进凌家的……”
“拖油瓶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凌家小姐了……”
“夜辰怎么会带她来这种场合……”
“助理?谁信啊……”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苏晚晴咬住下唇,口腔里尝到一丝血腥味。她盯着地面,深褐色的大理石地砖上倒映着水晶吊灯破碎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苏晚晴抬起头。
凌夜辰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她身边。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结了一层冰。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苏晚晴不仅是我的助理,也是凌家的一份子。从今天起,她在凌氏集团的所有决策,都代表我的意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晚晴自己。
她看着凌夜辰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大厅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光晕。
“夜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凌雅琴的声音尖利起来。
“字面意思。”凌夜辰转头看向她,眼神冰冷,“如果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出来。”
没有人说话。
凌雅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苏晚晴一眼,转身走开。
凌振国站在远处,拄着手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但他也没有开口。
大厅里的气氛尴尬而压抑。
凌夜辰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他端起一杯香槟递给苏晚晴:“喝一点。”
苏晚晴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凉,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
苏晚晴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香槟,也记不清有多少人过来和她搭话——那些刚才还在背后议论她的人,现在都换上了热情的笑脸,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
她机械地回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凌夜辰一直站在她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但那种无形的保护却让苏晚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十点半,宾客陆续离开。
凌夜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大厅时,脚步有些踉跄。
苏晚晴这才注意到,他今晚喝了很多。威士忌,红酒,香槟……各种酒混在一起,再好的酒量也扛不住。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有些涣散,但依然努力维持着站姿。
“我送你回去。”苏晚晴上前扶住他。
凌夜辰没有拒绝。
陈默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两人出来,立刻打开车门。苏晚晴扶着凌夜辰坐进后座,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车子驶离凌家老宅,融入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凌夜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沉重。酒气混合着他身上雪松的香气,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苏晚晴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倔强的弧度。
她想起今晚他在大厅里说的那句话。
“苏晚晴不仅是我的助理,也是凌家的一份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八年来,她第一次在凌家感受到被承认,被保护,被……珍视。
车子拐过一个弯。
凌夜辰的身体微微倾斜,头靠在了苏晚晴肩上。
那一瞬间,苏晚晴全身僵硬。
她能感觉到他头发的触感,柔软而微凉。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酒气,还有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的淡香。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温热而湿。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晚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她盯着前方司机的后脑勺,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腔。
就在这时,凌夜辰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像梦呓。
但苏晚晴听清了。
他说:“晚晴……我该怎么办……”
五个字。
像五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苏晚晴猛地转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男人。他的眼睛依然闭着,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遇到了什么难题。月光在他脸上流动,照出他眼角细微的纹路,还有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涩。
晚晴。
我该怎么办。
这六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咒语一样。
她想起那本相册,想起他书房虚掩的门,想起他所有矛盾的行为——表面的冷漠和暗中的关心,公开的疏离和私下的维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起来。
形成一个让她心脏抽痛的真相。
车子缓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