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了很久。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识趣地保持沉默。苏晚晴终于轻轻推了推凌夜辰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而迷茫。
下车时,他几乎站不稳,苏晚晴不得不扶住他的手臂。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凌夜辰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苏晚晴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
电梯门打开时,凌夜辰突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温柔。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公寓门,没有回头。
苏晚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门在她面前关上。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凌晨两点的寂静像水般涌来,淹没了整个空间。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凌夜辰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晚晴……我该怎么办……”
清晨六点,凌夜辰在头痛中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片切割着他的视网膜。他抬手遮住眼睛,喉咙得像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
昨晚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家族聚会,亲戚们的目光,苏晚晴站在他身边的样子,还有……车上那个不该发生的瞬间。
他猛地坐起身。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去拿,指尖触到杯壁时愣了一下。
水是温的。
他环顾四周。卧室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凌夜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客厅里,苏晚晴正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后。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砂锅,她正用勺子轻轻搅拌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和姜味。
凌夜辰站在那里,看着她。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这个画面太熟悉了——八年前,母亲生病时,她也曾这样在厨房里熬粥,那时她还是个瘦小的女孩,需要踩着小凳子才能够到灶台。
“你醒了?”
苏晚晴突然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勺子。
凌夜辰迅速收回目光,表情恢复成惯有的冷漠:“你怎么在这里?”
“昨晚你醉得太厉害,我不放心。”她放下勺子,从料理台那边走过来,“头痛吗?我煮了醒酒汤。”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凌夜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是茉莉花的味道。她的眼睛很清澈,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她昨晚肯定没睡好。
“不需要。”他转身走向书房,“你可以回去了。”
“凌夜辰。”
她叫住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坚持。
凌夜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汤喝了。”苏晚晴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瓷碗,“不然你今天没法工作。”
碗是温热的,白瓷细腻光滑。汤是浅褐色的,表面飘着几片姜丝和葱花。凌夜辰盯着那碗汤,手指微微收紧。
“我说了,不需要。”
“那就当是助理的职责。”苏晚晴把碗塞进他手里,“总裁的健康关系到整个集团的运营,我有义务确保你状态良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凌夜辰终于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喝完。汤的温度恰到好处,姜的辛辣和米的清甜在口腔里混合,顺着食道滑下去,确实缓解了喉咙的痛。
“谢谢。”他把空碗递回去,声音依然冷淡。
苏晚晴接过碗,转身走回厨房。凌夜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目光在她后颈停留了一秒——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碎发下面。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进书房。
书房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昏暗。凌夜辰打开灯,走到书桌前准备开始工作,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书桌的右上角,原本放着一本金融年鉴的位置,现在摆着一个银色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樱花树下,十七岁的苏晚晴穿着白色连衣裙,仰头看着飘落的花瓣。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笑容很浅,眼睛里却盛满了光。
那是他偷拍的。
八年前,她刚搬进凌家不久,他去学校接她,看到她站在樱花树下发呆。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个瞬间。后来他把照片洗出来,却一直藏在抽屉最深处。
现在,这张照片被装进相框,光明正大地摆在他的书桌上。
凌夜辰的手指抚过相框边缘,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隐秘的东西被暴露在光天化之下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
“那个相框……”
苏晚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凌夜辰猛地转身,看到她端着另一碗汤站在书房门口。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辜:“我早上整理书房时看到的,觉得照片拍得很好,就找了个相框装起来。你不喜欢吗?”
她的眼睛直视着他,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倒影。
凌夜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试探。
“不需要。”他拿起相框,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把相框扔了进去,“书房里不要放无关的东西。”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苏晚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把第二碗汤放在书桌上,转身离开书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人的空间。
凌夜辰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楼下街道上车流已经开始涌动,这座城市正在苏醒。
他需要重新筑起防线。
上午九点,凌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苏晚晴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凌夜辰桌上,按照惯例开始汇报今天的程安排:“十点董事会,十一点半与海外分公司的视频会议,下午两点……”
“这些文件有问题。”凌夜辰打断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用红笔在上面划了几道,“数据核对不仔细,第三页的图表格式错误,第五页的结论缺乏支撑。”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冰。
苏晚晴愣了一下。这份报告她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才完成,反复检查了三遍。
“我马上修改。”她伸手去拿文件。
凌夜辰却没有松手。他抬起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苏助理,如果你连最基本的数据核对都做不好,我会考虑这个职位是否适合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看了看凌夜辰,又看了看苏晚晴,最终选择了沉默。
苏晚晴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迎上凌夜辰的目光,声音平稳:“我会重新做一份,十点前交给你。”
“九点半。”凌夜辰把文件扔回桌上,“出去。”
苏晚晴拿起文件,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凌夜辰对陈默说:“今天所有需要她参与的工作,全部取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回到自己的工位,苏晚晴打开电脑,重新调出数据。屏幕上的数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九点二十八分,她把修改好的报告送进办公室。
凌夜辰正在接电话,看到她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文件放下。苏晚晴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离开时,听到他对电话那头说:“顾叔叔,雨晴回国的事我会安排……嗯,周末的宴会我一定到。”
顾雨晴。
这个名字像一细针,轻轻扎进苏晚晴的心脏。
她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下午三点,苏晚晴开始觉得不对劲。
头很重,像灌了铅。喉咙发,吞咽时带着刺痛。她摸了摸额头,温度有点高。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加上今天一整天精神紧绷。
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脚步有些虚浮。
经过总裁办公室时,门突然开了。凌夜辰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看到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了?”他的眉头微蹙。
“没事。”苏晚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有点渴,去倒水。”
凌夜辰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也有些发红。
“回去工作。”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冷淡。
苏晚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她能感觉到凌夜辰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但她没有回头。
茶水间里,她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下去。水温缓解了喉咙的刺痛,但头还是昏沉。她靠在料理台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
再睁开眼时,陈默站在门口。
“苏助理,凌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苏晚晴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她放下水杯,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陈默回到办公室。凌夜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凌总,您找我?”
“这份合同,送到法务部。”凌夜辰把文件递过来,“让他们今天下班前给出修改意见。”
苏晚晴接过文件,手指触到纸张时,凌夜辰突然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你的手很烫。”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晴下意识地缩回手:“可能是茶水间的水太热了。”
凌夜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带来压迫感,苏晚晴不得不仰头看他。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的手掌很凉,和她滚烫的额头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动作太亲密,超出了兄妹的界限,超出了上司和下属的距离。苏晚晴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香气,能感觉到他指尖轻微的颤抖。
“你发烧了。”凌夜辰收回手,声音依然平静,“回去休息。”
“我没事……”
“这是命令。”他打断她,“陈默,送她回去。”
陈默从门外走进来:“苏助理,我送你。”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但凌夜辰已经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重新拿起文件,不再看她。那个背影冷漠而决绝,像一堵墙。
她最终跟着陈默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里,陈默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陈助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苏晚晴靠在电梯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陈默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凌总让我给你买了药,放在你公寓的茶几上了。他还让我调整了你接下来三天的工作安排,所有需要外出的行程都取消了。”
苏晚晴睁开眼睛。
“他什么时候……”
“你上午送报告进来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陈默叹了口气,“苏助理,凌总他……其实很关心你。”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跟着陈默上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很刺眼,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凌夜辰把手贴在她额头上的那一幕。
他的手掌很凉。
他的指尖在颤抖。
晚上七点,苏晚晴在昏睡中醒来。
公寓里一片昏暗,只有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这不是她床上的。
茶几上果然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退烧药、感冒药、体温计,还有一盒润喉糖。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结着水珠。
她拿起体温计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
吃了药,她重新躺回沙发上。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凌夜辰发来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吃药。”
苏晚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吃了。”
手机很快又震动:“明天不用来公司。”
“工作……”
“陈默会处理。”
对话到此为止。苏晚晴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像水般涌来。就在她即将睡着时,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她很久没见过的名字——周明轩。
她的前男友。
苏晚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喂?”
“晚晴?”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是你?我听说你在凌氏工作,就试着打了这个号码……”
“有事吗?”苏晚晴的声音很冷淡。
周明轩沉默了一下:“我回国了,想见见你。有些话……当年没来得及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就一顿饭,好吗?”周明轩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明天晚上,老地方。如果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电话挂断了。
苏晚晴握着手机,手指收紧。周明轩,那个在大学时追了她两年,在一起一年,最后因为无法接受她和凌家的关系而分手的男人。
他说有些话当年没来得及说。
能是什么话呢?
道歉?解释?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高烧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头很痛,像要裂开。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