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铭把林笙笙丢在财务部角落那堆“陈年烂账”里后,便怀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恶意心情,回了自己的经理办公室。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乡下丫头面对如山账本时手足无措、哭丧着脸的蠢样!
最好她再弄出点大笑话,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多么无用的草包!
然而,现实却与宋大少爷的预期产生了巨大的偏差。
财务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林笙笙并没有如宋子铭所想的那般焦头烂额或者怨天尤人。
她只是觉得这堆纸山有点高,灰尘有点大。
她挽起浅蓝色旗袍的袖子,露出两截藕段般白皙的手臂,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来。
她的“整理”方式,非常具有林笙笙个人特色——全凭感觉。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借贷科目和密密麻麻的数字,但她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比如,这本账册封面好看,放着;那本纸张泛黄破损得厉害,嗯,可以先处理掉。
于是,她开始按“新旧程度”和“外观完整度”进行初步分类。
这要是让任何一位老会计看到,非得当场吐血不可。
忙活了一上午,林笙笙觉得有点口渴,也腰酸背痛。
她看到桌角有些不平,放着的茶杯总是微微晃动。
目光扫过那堆被她归类为“品相不佳、亟待处理”的破旧账本,她灵机一动。
“这书本厚厚的,垫桌子应该正好。”
她自言自语着,从那堆“废品”里,抽出了一本最厚、封面几乎快要散架、纸张也最为粗糙的账册。
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非常认真地将它塞到了那个不稳的桌角下面。
嗯,高度正好!茶杯放上去,稳稳当当!
林笙笙对自己的“废物利用”非常满意,开心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啜饮起来。
喝完水,她继续跟那堆账本“搏斗”。
下午,部门的杂役按惯例给职员们送来了冲泡好的茶水。
送到林笙笙这里时,是一个普通的白瓷茶壶和一个杯子。
林笙笙道了谢,将茶壶放在那个刚刚被账本垫平的桌角上,继续埋头“分类”。
也许是新环境还不适应,也许是她整理得太投入,起身打算再倒杯水时,宽大的袖口不小心带到了茶壶的提梁!
“哎呀!”
林笙笙轻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扶,已经来不及了。
白瓷茶壶“哐当”一声从桌角摔落,滚烫的茶水连同茶叶泼洒出来,正好浇在了那本用来垫桌脚的、最破旧的账本上!
褐色的茶水迅速浸湿了账本粗糙的封皮和内页,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糟了糟了!”
林笙笙顿时慌了神,觉得自己闯了祸。
这虽然是本破账本,但也是公司的东西呀!
她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要抢救。
她抓起那本湿漉漉、热乎乎的账本,使劲甩了甩,又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湿,纸张都快要被她揉烂了。
就在她懊恼不已,想着怎么跟人解释自己弄坏了“公物”时,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本被茶水浸透的账本,因为她的胡乱擦拭和甩动,封皮与内页连接处的浆糊被泡软,竟然……开裂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封皮的硬纸板夹层里,似乎露出了不一样颜色的纸张边缘!
“咦?这里面还有东西?”
林笙笙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她也顾不得账本湿透了,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抠进开裂的封皮夹层,轻轻一扯——
一张对折的、质地明显优于账本粗糙纸张的桑皮纸,被她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那张纸显然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得相对完好。
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工整字迹,还盖着鲜红的印章。
林笙笙不识几个复杂的字,但她认得最上面几个大字是“借据”,也认得后面跟着的一长串数字,那数字长得让她有点眼花。
她歪着头,努力辨认着下面的小字,隐约看到了一个名字和期。
“这写的是什么呀?”
她小声嘀咕着,拿着这张湿了一角、散发着茶香和霉味的纸,站起身,想找个人问问。
正好看到部门主管从旁边经过。
“王主管,”林笙笙举起那张纸,脸上带着闯祸后的小心翼翼和求知欲,“对不起,我不小心把茶水打翻,弄湿了这本账本,然后……从里面掉出来这个……您看看这个有用吗?没用的话,我……我赔……”
她以为这是账本里夹着的废纸。
王主管本来对这桩“少爷塞来的麻烦”避之不及,只想敷衍了事,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借据上那个借款人的名字和那个天文数字般的金额,尤其是落款处那个清晰的、代表着沪上顶级巨富“鼎盛实业”的印章时,他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这……!”
王主管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浑身僵硬,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借据,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鼎盛集团杜万山的借据!大……大洋十万块!!民国八年的!!!”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变成了公鸭般的尖叫,瞬间响彻了整个财务部!
所有埋头工作的职员都被这声尖叫惊动,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王主管脸色涨红,像是喝醉了酒,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张湿漉漉的纸,如同捧着绝世珍宝,激动得语无伦次:“天啊!杜万山的借据!十年了!早就成了死账坏账了!居然……居然藏在这里面!林、林小姐!你……你立大功了!!!”
整个财务部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傻了。
鼎盛实业杜万山!
那是上海滩排得上号的航运巨子,家财万贯!
十年前,宋家老太爷还在世时,杜万山确实因为一笔紧急生意向宋家借过一笔巨款,后来据说因故拖延,再后来宋老太爷去世,账目混乱,这笔债就成了无头账,宋家都早已不抱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