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狂风暴雨的夜晚，把一個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的姑娘赶出家门，哪怕只是暗示，传出去也足够让宋家在上海滩颜面扫地，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她柳玉茹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宋向国也皱了皱眉，看着窗外如同瓢泼般的大雨，沉声道：“雨这么大，路上都不安全，还找什么旅店？像什么话！笙笙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一切等天晴了再说。”
他虽然对婚约有疑虑，但基本的道义和待客之道还是有的。
柳玉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不甘咽了回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老爷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笙笙那身洗白的蓝布袍子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只是家里最近客人多，好些房间都堆了东西，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恐怕只能委屈笙笙，暂时住在三楼那间……以前堆放杂物的客房了。虽然小了点，旧了点，但打扫一下，倒也净。”
她说得客气，但那“堆放杂物”、“小了点”、“旧了点”几个词，刻意加重了语气。
那间客房位于三楼背阴面，常年不见阳光，湿阴冷，家具也是最老的样式，平里本不会用来待客，说是客房，实则与储藏室无异。
张妈站在一旁，闻言欲言又止，但看到夫人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林笙笙却似乎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听说有地方住，已经很开心了。
她放下汤匙，对着柳玉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没关系的，宋夫人，有地方住就很好了，谢谢您。”
她笑容纯粹，仿佛真的因为有了遮风挡雨的住处而感到满足。
柳玉茹看着她那“不识好歹的笑容，心里更堵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恼火。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张妈，带林小姐上去吧。记得把被褥拿厚实些，三楼……冷。”
最后那个“冷”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是，夫人。”
张妈应了，同情地看了林笙笙一眼，“林小姐，请随我来吧。”
林笙笙起身，再次向宋怀远和柳玉茹行礼道别，然后抱着她那个小小的藤箱，跟着张妈，一步步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是红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越往上，光线越暗，空气中也隐隐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埃气息。
与楼下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景象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张妈推开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着的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果然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小的单人铁艺床，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和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桌子。
窗户不大，对着的是隔壁房子的墙壁，采光极差。
虽然明显刚刚匆忙打扫过，但角落里的蜘蛛网和家具上的划痕依然清晰可见。
“林小姐，真是对不住……”
张妈有些歉意地铺着带来的厚被子，“这房间久了没人住，您多担待。晚上要是冷，或者害怕，就叫我，我住楼下佣人房靠楼梯那间。”
林笙笙却并不在意。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如注的暴雨，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感受着外面世界的狂风暴雨，再回头看看这间虽然简陋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脸上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没关系，张妈，这里很好。”
她转过身，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明亮，“你看，下雨了，我不用被淋湿，还有这么暖和的被子，已经很好了。”
她的满足是那么真实，毫不作伪，让张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带上门离开了。
张妈走后，三楼这间小小的客房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像是永无止境的伴奏。
房间里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家具陈旧的轮廓投映在墙壁上，影影绰绰。
林笙笙并不觉得害怕。
她自幼独立，习惯了寂静。
她打开藤箱，拿出里面寥寥几件衣物，仔细挂进那个散发着淡淡樟木和霉味混合气息的旧衣柜里。
最后，她才将那个旧布娃娃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边，让它陪着自己。
做完这些，她感到些许口渴。
环顾房间，除了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并无水壶。
她记得张妈说过，楼梯转角有个公用的热水瓶。
于是，她拿起杯子，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又长又暗，只有尽头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两旁的房间都紧闭着门，悄无声息，仿佛整个三楼只有她一个活物。
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湿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林笙笙端着杯子，脚步轻快地走到楼梯转角，果然看到一个竹壳热水瓶。
她倒了大半杯温水，又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然而，当她推开自己客房的门时，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到靠近墙角的阴暗地面上，似乎有个黑褐色的东西快速爬过。
林笙笙停下脚步，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屋内更暗的光线，定睛看去。
只见一只油光锃亮、个头不小的蟑螂，正挥舞着长长的触须，在墙角悠闲地“散步”，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若是一般女子，尤其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见到这等“不速之客”，怕是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叫了。
但林笙笙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原来你住在这里”的了然表情。
她在小镇生活时，老屋湿，这种小生物并不少见，孙嬷嬷告诉她，这也是生灵，莫要轻易伤它性命，赶走便是。（剧情需要，现实中有蟑螂会被作者拍死。）
她既不惊慌，也不厌恶，端着水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它赶出房门。
那蟑螂似乎察觉有人靠近，倏地一下，竟异常敏捷地钻进了旁边那个旧衣柜与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里，不见了踪影。
林笙笙蹲下身，凑近那条缝隙看了看，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她想了想，放下水杯，转身从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拿起了刚才喝水的那个搪瓷杯。
她蹲在衣柜旁，耐心地等待着，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