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极为气派的公馆。
白色的围墙内,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花园,一条光滑的水门汀车道通向主体建筑——一栋三层的欧式小洋楼。
红砖墙面,白色的廊柱,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屋顶上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钟楼。
这与她江南老家那种白墙黛瓦、小巧精致的宅院截然不同,充满了另一种磅礴而精致的富贵气息。
“哇……”
一声轻轻的、带着由衷赞叹的吸气声,不由自主地从林笙笙唇边溢出。
她仰着头,看着这在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漂亮房子,觉得它像童话书里的城堡。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那憨憨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惊叹表情,全然落在了早已站在门口台阶上等候的几人眼中。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绛紫色团花绸缎旗袍、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的,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耳垂上戴着莹润的珍珠耳钉,手腕上一只翠绿的玉镯,通身的气派与精致,是林笙笙从未接触过的。
这便是宋家的女主人,宋夫人柳玉茹(女配2)。
她身旁站着一位穿着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年纪稍轻些的妇人,是宋家的二姨太。
另外还有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丫鬟仆妇垂手侍立。
宋夫人柳玉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从林笙笙一下车,就开始上上下下地丈量。
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怀里那个寒碜的旧藤箱,以及眼前这副对着房子张大嘴巴、毫不掩饰惊叹的“憨傻”模样,每一样都像一针,刺在她那颗本就对这门婚事充满悔意的心上。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林家虽败落,但毕竟是书香门第,教出的女儿总该有些大家闺秀的体统和气度,不至于太拿不出手。
可眼前这个……这分明就是个刚从乡下地里挖出来的土丫头!
别说配她那个留洋归来、才华出众、如今帮着丈夫打理生意、在上海滩青年才俊中都是翘楚的儿子宋子铭,就是给她儿子当丫鬟,她都嫌不够伶俐!
柳玉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保养得宜的脸上,那抹公式化的、客套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和厌烦。
她身边的二姨太更是用手帕掩了掩嘴角,眼中流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钱管家快步上前,躬身回话:“夫人,二姨娘,林小姐接回来了。”
柳玉茹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的视线依旧落在林笙笙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和客套的冰冷:“这位就是林小姐吧?一路辛苦了。”
连句“笙笙”都不愿叫,生分得如同对待一个不相的远房穷亲戚。
林笙笙闻声,收回打量房子的目光,看向台阶上那位气度不凡的夫人。
她记得孙嬷嬷说过,宋家夫人姓柳。
她走上前几步,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按照孙嬷嬷教的礼节,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亮悦耳:“宋夫人安好,我是林笙笙。冒昧前来打扰,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礼节不算十分标准,但态度落落大方,笑容净,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和自身的寒酸而露出丝毫怯懦或讨好。
这反倒让柳玉茹有些意外。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丫头。
不过,这点小小的“意外”,很快就被林笙笙那身打扮和刚才那副“傻气”的模样冲淡了。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乡下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迟钝罢了。
“谈不上麻烦,既然是老爷故交之女,宋家自然不会怠慢。”
柳玉茹语气淡漠,侧了侧身,“外面风大,先进来吧。”
说完,也不等林笙笙,转身便由丫鬟扶着,率先走进了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大门。
二姨太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笙笙一眼,也扭着腰跟了进去。
钱管家示意林笙笙跟上。
踏入宋公馆的大门,又是另一番天地。
宽敞得能跑马的客厅,光可鉴人的打蜡地板,华丽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丝绒沙发,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油画,角落摆着落地大摆钟,还有那架明显是西洋乐器的、黑得发亮的钢琴……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
林笙笙再次被这屋内的奢华震撼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在光滑的地板上,生怕自己沾了尘土的布鞋会弄脏了地面。
她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摆设,尤其是那架钢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琢磨着那是做什么用的。
她这略带拘谨又充满好奇的模样,落在走在前面的柳玉茹眼中,更是坐实了“上不得台面”的印象。
柳玉茹心里那悔婚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不行,绝不能让子铭娶这样的女子!
这要是传出去,宋家岂不是成了上海滩的笑柄?
得想个法子,既不能明着悔婚落人口实,又得让这丫头知难而退,或者……让她自己出点丑,让子铭也厌弃她才行!
柳玉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吩咐一旁的女佣:“张妈,带林小姐去客房安置一下。就是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她特意点了那间位置最偏僻、平里几乎不住人的客房。
“是,夫人。”
张妈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应了一声,走到林笙笙面前,客气地说:“林小姐,请随我来吧。”
林笙笙点点头,抱着她的藤箱,跟着张妈走向楼梯。
经过那架钢琴时,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冰凉的、漆黑的漆面,然后像做了什么调皮事被发现的孩子般,迅速收回手,对着看向她的张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一个带着点俏皮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张妈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姑娘,眼神净得像山泉水,倒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柳玉茹看着林笙笙上楼的背影,眼神冰冷。
一个乡下来的孤女,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土气和一个可笑的旧藤箱,就想踏进她宋家的大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