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江新报》上那篇报道,便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上海滩某个特定的圈子里,漾开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林笙笙那张气质脱俗的照片,连同“新女性典范”的名头,虽未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在关注时风、追求新的学界和部分开明商贾中,确实引起了一番讨论。
这讨论的余波,几后,便以一种实实在在的形式,敲开了宋公馆的大门。
这傍晚,宋家刚用完晚饭,门房便捧着一张制作精美、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硬壳请柬,恭敬地递到了主人宋怀远手中。
“老爷,华南商会派人送来的,说是下周举办的慈善募捐舞会请柬。”
宋怀远接过请柬,打开一看,内容与往年大同小异,是上海滩商界名流一年一度的交际盛事。
他正欲合上,目光却扫到了请柬末尾,受邀人一栏,除了惯例的“宋怀远先生暨家人”之外,竟然额外用娟秀的字体添上了一个名字——
“并诚邀林笙笙小姐拨冗光临。”
这行小字,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水,瞬间让整个客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柳玉茹就坐在旁边,眼尖地也看到了那行字,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辣地疼,又硬生生着自己不能失态,那表情扭曲得近乎狰狞。
华南商会!
那是上海滩顶尖的商会之一,其举办的舞会门槛极高,多少人家挤破头都想得到一张请柬!
如今,他们竟然会特意点名邀请那个她百般看不上的乡下丫头?!
这简直是对她和她儿子最大的嘲讽!
二姨太用团扇掩着嘴,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看看请柬,又看看柳玉茹那精彩的脸色,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宋子铭原本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洋文书,听到“林笙笙”三个字从请柬上念出,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不敢置信的羞辱和愤怒。
那个土包子?凭什么?
就凭那张哗众取宠的照片和那篇狗屁文章?
这简直是他宋大少爷生平未有的奇耻大辱!
宋怀远也是愣了片刻,他捏着请柬,沉吟起来。
他自然明白,这额外的邀请,完全是看了那篇报纸文章的面子。
华南商会会长顾鼎山是个开明人物,喜好提携后进,欣赏有独特气质的年轻人,这举动倒符合他的风格。
若是拒绝,不仅是不给华南商会面子,传出去更会显得宋家小气刻薄,容不下一个颇有声名的故交之女。
可若是带着她去……
柳玉茹终于按捺不住,尖声道:“老爷!这……这成何体统!她一个乡下丫头,什么都不懂,带去那种场合,不是存心让我们宋家丢人现眼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宋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绝不能让林笙笙在那种上流云集的场合露面,万一再出什么风头,她儿子就更成了笑话了!
宋子铭也霍地站起,语气激动:“爹!我绝不同意带她去!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带她去,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宋怀远看着激动的妻儿,又看了看手中那份烫手的请柬,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觉得尴尬?但商人重利更重名。
眼下这种情况,拒绝的损失明显更大。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他看向柳玉茹和宋子铭,语气沉肃:“华南商会亲自点名邀请,这是给笙笙面子,也是给我们宋家面子。若是不去,外人会怎么说我们宋家?刻薄寡恩?还是怕了一个小丫头抢了风头?”
他几句话,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可是,老爷……”
柳玉茹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
宋怀远打断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玉茹,你负责给笙笙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该教的规矩也简单教一教,总不能真让人看了笑话去。”
这话看似是维护宋家体面,实则是把最棘手的事情丢给了柳玉茹。
柳玉茹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反驳丈夫,只能死死攥着手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给那个小贱人置办行头?教她规矩?她恨不得立刻将那丫头赶出大门!
宋子铭见父亲心意已决,知道无力回天,他狠狠瞪了一眼楼梯方向(仿佛能穿透楼板瞪到三楼的林笙笙),怒气冲冲地转身上了楼,将楼梯踩得咚咚作响。
这场风波,身在三楼的林笙笙浑然不知。
她正就着昏暗的灯光,饶有兴致地翻看那本带图的游记,对楼下因她而起的一场家庭风暴毫无察觉。
直到第二天上午,张妈小心翼翼地上楼来请她,说是夫人有事找她。
林笙笙下楼来到偏厅,只见柳玉茹坐在主位上,脸色晦暗不明,旁边还站着两个手里捧着绸缎料子和一本时装画报的丫鬟。
柳玉茹看到她,尤其是看到她身上那件引发一切的月白旗袍时,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巴巴地说:
“笙笙啊,有件事要告诉你。过几有个舞会,华南商会举办的,那边……特意发了请柬邀请你。”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特意邀请”几个字,“你宋伯伯的意思呢,既然人家邀请了,我们宋家也不能失礼。所以决定带你去见见世面。”
林笙笙闻言,眨了眨眼,舞会?
她只在书里看到过,好像是很热闹的场合,很多人一起跳舞。
她没什么概念,但既然宋伯伯让去,那就去看看吧。
她点点头:“哦,好的。”
见她如此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欣喜或紧张,柳玉茹又是一阵闷。
她强忍着不快,指了指丫鬟手里的东西:“这是给你准备做新衣服的料子,还有最新的款式,你看看喜欢哪种?到时候可别穿这身旧衣服去,丢宋家的脸。”
她刻意加重了“丢脸”二字。
林笙笙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绸缎和画报上那些袒露背的洋装,觉得还不如自己身上这件舒服。
但她知道这是“规矩”,便随意指了一匹看起来最素净的浅蓝色料子:“这个吧。”
柳玉茹瞥了一眼,心中冷笑,果然上不得台面,只会挑素的。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就这个吧。回头让裁缝来给你量尺寸。这几天你也安分点,别到处乱跑,到时候我会让张妈教你些基本的礼仪,别到了舞会上像木头似的,让人笑话!”
交代完,柳玉茹便像打发什么似的,让林笙笙回去了。
看着林笙笙离开的背影,柳玉茹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带她去舞会?
哼,也好!
那种场合,汇聚了上海滩所有的名媛淑女、豪门千金,到时候,就让这个乡下丫头在真正的贵人面前,彻底原形毕露,看她还能不能靠着那张脸和几句虚名风光!
她一定要让她成为全场最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