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电车叮当作响,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各种新奇的事物让她应接不暇,但她并没有像寻常初来者那般茫然无措,只是带着几分好奇,慢慢地走着,观察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记得来时的路上,似乎路过一片成衣店较多的街市,便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百货公司,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穿着时髦洋装的模特,光彩夺目。
林笙笙驻足看了几眼,觉得那洋装虽然新奇,但行动似乎不太方便,而且价格定然不菲,她的小钱袋恐怕连一只袖子都买不起。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寻找看起来更朴实些的店铺。
就在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正准备拐弯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和人群的欢呼声!
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正朝这边走来,前面有人举着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首届上海滩月份牌女郎选举巡游”,后面跟着几辆装饰得花枝招展的敞篷汽车,车上站着几位穿着高开叉旗袍、烫着时髦卷发、妆容精致的年轻女郎,正微笑着向道路两旁的人群挥手致意。
这可是上海滩近来的新鲜盛事,吸引了无数市民围观。
一时间,路口被人堵得水泄不通,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前拥挤,都想一睹“月份牌女郎”的风采。
林笙笙猝不及防,瞬间就被汹涌的人裹挟了进去!
她身材纤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向前。她想后退,后面是更拥挤的人墙;想站住,却被左右的人挤得双脚几乎离地。
“别挤!哎哟!”
“让我看看!是百代公司的红牡丹!”
人群嘈杂不堪,林笙笙被挤得呼吸困难,怀里的那个小钱袋被她死死捂着,生怕被挤掉。
她试图稳住身形,却一次次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挤扁的时候,身侧一股更大的力量涌来,她惊呼一声,脚下踉跄,被直接推搡着撞向路边的一家店铺!
“砰!”
她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店铺的玻璃门上,幸好门没锁,被她这么一撞,竟然向内弹开了!
林笙笙收势不住,跟跟跄跄地跌进了店铺里面,差点摔倒在地。
店内相对安静,与门外的喧嚣如同两个世界。
林笙笙惊魂未定,扶着门框站稳,微微喘着气。
她抬头打量,发现这是一家不算太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的成衣店。
店里挂着不少做好的旗袍和衣裙,料子看起来比街边摊贩的好上不少,但也并非顶级奢华。
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熨烫衣服的老师傅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这位“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林笙笙连忙道歉:“对不住,老伯伯,外面人太多,我被挤进来的……”
老师傅看她穿着朴素,面容纯净,不像是故意捣乱,便和气地摆摆手:“没关系,小姐没撞到就好。外面是在游街吧?年年都这样,乱得很。”
林笙笙松了口气,这才有机会好好喘口气。
她站在门口,心有余悸地看着外面依旧水泄不通的人群,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
她想了想,既然阴差阳错进了这家店,不如就在这里看看衣服,也好避开外面的人。
她转过身,开始浏览店里挂着的衣物。
大多是旗袍,各种颜色、各种料子,看得她有些眼花缭乱。
她对穿衣打扮并无研究,也看不出料子的好坏、剪裁的优劣,全凭最直接的观感。
她的目光扫过一件件或鲜艳、或素雅的旗袍,最后,停留在角落里一件挂着的旗袍上。
那是一件颜色极为素净的旗袍,介于月白和浅灰之间,像是雨后天晴时天空的颜色,料子看起来是普通的棉麻,并无甚光泽,上面也没有什么繁复的绣花,只有领口和斜襟处,用同色系的丝线,极精细地勾勒出几枝若隐若现的兰草图案,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在周围那些或大红大绿、或缀满亮片绣花的旗袍对比下,这件衣服显得格外不起眼,甚至有些灰扑扑的。
但不知为何,林笙笙一眼就看中了它。
她觉得这颜色净、舒服,那几枝兰草也秀气,像极了江南雨后山间静静开放的野花。
她想起孙嬷嬷说过,衣服不在多华丽,自己穿着舒心最重要。
于是,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抬起手,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向那件角落里的旗袍,声音清晰地对老师傅说:“老伯伯,我想看看那件。”
老师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那件旗袍挂在店里有些时了,因其过于素净,一直无人问津,几乎成了压箱底的货色。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家境一般的小姑娘,眼光倒是独特。
他放下熨斗,走过去取下那件旗袍,递给林笙笙:“小姐好眼光,这件衣服料子虽普通,但做工是极好的,穿着也舒服。”
林笙笙接过旗袍,触手柔软,她放在身前比量了一下,长短似乎也合适。
她抬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双清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嗯,我喜欢这个。老伯伯,这件要多少钱?”
她并不知道,这件看似不起眼的旗袍,其剪裁实则暗藏玄机,是老师傅早年一位技艺超群、如今已隐退的师姐所制,线条流畅至极,能最大限度地勾勒出女性的柔美曲线。
而那看似普通的料子,实则是一种极为稀有的透气吸汗的亚麻混纺棉,夏穿着凉爽舒适。只是因其颜色太过低调,才被埋没至今。
出门的时候,远处一个记者按下了快门。
林笙笙抱着用那个寒酸小钱袋里最后几块银元换来的新旗袍,像是抱着什么宝贝,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宋公馆三楼那间小屋。
她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衣裳。
当那件月白浅灰的旗袍上身时,一种奇妙的贴合感包裹着她。
料子果然如老师傅所说,柔软透气,穿着十分舒适。
她走到屋里那面有些模糊的水银镜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一看,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