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净、纯粹,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尤其是话语里对亲人、对故乡那份质朴的思念,让阅尽人世沧桑、儿孙多半忙于争权夺利而疏于亲情的老爷子,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睁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堵墙,看到一个天真烂漫、心思纯净的小姑娘,正对花思亲。
他嘴角不由地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宋家,何时来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小丫头?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雪白、养得肥嘟嘟的波斯猫,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它显然是顾老爷子心爱的宠物,碧蓝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宋家花园里那片娇艳的玫瑰。
这猫有个怪癖,极爱啃食玫瑰花瓣。
它瞅准了离墙最近的一朵最大最红的玫瑰,轻盈地一跃,便从墙头跳进了宋家花园,凑到那朵玫瑰前,张嘴就要啃。
林笙笙被这突然闯入的“小偷”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只极漂亮的猫儿。
她见那猫要啃花,下意识地“哎”了一声,倒不是心疼花,而是记得孙嬷嬷说过,有些好看的花儿可能带毒,猫儿吃了会生病。
她连忙轻轻挥手驱赶:“小猫,这个不能吃,会肚子疼的!”
那猫儿被人打扰,很不高兴,冲着林笙笙“喵呜”叫了一声,带着威胁,不肯离开,依旧对那朵玫瑰虎视眈眈。
林笙笙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了丫鬟的声音:“林小姐,您的晚饭给您送上来了,夫人吩咐说您一路劳顿,今晚就在房里用吧。”
来的正是张妈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米饭,一碟素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汤。
这鸡汤色泽金黄,表面浮着一层诱人的油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笙笙不疑有他,接过托盘,道了谢。
她看着那碗鸡汤,确实觉得香。但眼下,她更关心那只可能要“中毒”的猫。
她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鸡汤,灵机一动。
她蹲下身,将托盘放在地上,然后用小勺舀起一勺鸡汤,小心地吹凉了些,递到那只白猫面前,语气温柔地哄道:“小猫,那个花儿不能吃,这个给你吃,好不好?吃了这个就不许偷花了哦。”
那猫儿警惕地嗅了嗅,或许是鸡汤的香味实在诱人,又或许是感受到林笙笙身上没有恶意,它犹豫了一下,竟真的凑过来,小口小口地舔食起勺子里的鸡汤来。
吃完一勺,还意犹未尽地“喵喵”叫着。
林笙笙见它肯吃,很开心,便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它。一碗鸡汤,倒有大半进了猫肚子。那猫儿吃得心满意足,舔了舔嘴巴,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林笙笙的脚踝,哪里还有半点要偷花的样子?非但没有出现柳玉茹期待的“泻肚”症状,反而显得精神愈发健旺,毛色都似乎更光亮了,碧蓝的眼睛炯炯有神。
喂完了猫,林笙笙看着剩下的饭菜,也觉得饿了,便端起托盘,对那白猫笑了笑:“我回去吃饭啦,你以后可别乱吃东西了。” 说完,便转身回屋去了。
那白猫餍足地蹲在原地,舔着爪子洗脸。
这一切,都被奉顾老爷子之命、正好过来寻找偷溜出来的爱猫的贴身老仆看在了眼里。
老仆见自家这只有些高傲的猫儿,竟对一个陌生姑娘如此温顺,还吃了人家大半碗鸡汤,心中称奇。
他抱起猫,回去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顾鼎山。
“老爷,那姑娘心肠真好,自己没吃几口,倒把鸡汤大半喂了雪团儿(猫的名字)。看样子,是宋家的客人,以前没见过。”
顾老爷子靠在藤椅上,听着老仆的叙述,想着刚才隔墙听到的那句“想家”,再结合这“喂猫”的善举,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更深的笑意。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宋家……倒是来了个有意思的小丫头。心性纯净,难得。”
在宋公馆住了两三,林笙笙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在一众绫罗绸缎的宋家人眼中,愈发显得扎眼,如同华丽织锦上的一块补丁。
柳玉茹看着心烦,更存了让她出丑的心思,这便假惺惺地召了林笙笙到跟前。
偏厅里,柳玉茹端着汝窑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笙笙啊,你来这几,我也瞧见了,就身上这一身衣裳,实在不成个体统。传出去,倒显得我们宋家苛待故交之女。”
她说着,对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看起来颇为寒酸的小布钱袋,放在林笙笙面前的茶几上,里面发出几块银元碰撞的轻微响声。
“这点钱你拿着,”柳玉茹终于抬眼看她,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上海滩不比你们乡下,穿衣打扮是有讲究的。你自己去街上逛逛,挑两身像样的成衣换洗。也让我们瞧瞧,你这乡下丫头,有没有点基本的眼光和见识。”
她刻意加重了“乡下丫头”和“眼光见识”几个字,摆明了是要看林笙笙的笑话。
在她想来,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揣着几块大洋,到了那五光十色、鱼龙混杂的大街上,不是被奸商骗得血本无归,就是买回些不伦不类、让人笑掉大牙的东西。
林笙笙看着那个小钱袋,并没有立刻去拿。
她确实需要添置衣物,仅有的换洗衣物还是孙嬷嬷旧衣改的,但她不傻,看得出柳玉茹没安好心。
不过,她向来懒得在这些小事上计较,既然给钱让买,那就去买好了。
她拿起钱袋,入手掂量了一下,大概能买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裳。她平静地道谢:“谢谢宋夫人。”
柳玉茹见她如此镇定,心中冷哼,装,看你能装到几时!
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别在外面惹是生非。”
林笙笙将小钱袋仔细收好,回到三楼小屋,跟枕头边的布娃娃打了个招呼,便独自一人出了宋公馆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独自走在上海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