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今穿了一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衬得她身段丰腴,但眼底却带着明显的乌青,显然是昨夜没有睡好。
她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安静喝粥的林笙笙,心里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昨夜那惊魂一幕,如同噩梦般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只从天而降的杯子,还有三楼那个模糊的人影……是巧合吗?
还是那个乡下丫头看见了什么,故意扔杯子警告?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
钱管家那个老狐狸,一早也偷偷递了消息,说必须试探一下,万一那丫头真的看到了什么,必须堵住她的嘴!
二姨太食不知味地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粥,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调羹,脸上堆起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过分热络的笑容,看向林笙笙:“笙笙啊,昨晚睡得可好?三楼那房间偏僻,晚上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吧?”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
林笙笙抬起头,咽下嘴里的米粥,摇了摇头,笑容净坦然:“谢谢二姨娘关心,我睡得挺好的。雨声很大,像催眠曲一样。”
她完全没提杯子的事,仿佛本不记得了。
二姨太心里一紧,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决定再进一步,对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悄悄退了下去。
二姨太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故作亲密的诡异感:“笙笙啊,你是聪明孩子。二姨娘看你一个人从乡下来,也挺不容易的。这上海滩啊,花花世界,但也复杂得很,有些事儿,看到了就当没看到,听到了就当没听到,这样才能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林笙笙眨着清澈的大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似乎没太明白这番“推心置腹”的告诫从何而来。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二姨娘,我平时不太出门的。”
二姨太被她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噎了一下,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
就在这时,刚才离开的丫鬟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绣着俗气牡丹花的锦囊。
二姨太接过锦囊,像是拿着个烫手山芋,迅速而又隐秘地塞到了林笙笙手里,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
“这个你拿着!”
二姨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紧紧盯着林笙笙,“一点零花钱,女孩子家,买点自己喜欢的花戴,或者扯几尺新布做件衣裳。你初来乍到,身上也没个闲钱,不方便。”
林笙笙感觉手里一沉,那锦囊的分量不轻,里面显然是银元或者更值钱的东西。
她更加困惑了,看着二姨太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迟疑地问:“二姨娘,这……为什么给我钱?”
“给你就拿着!哪有什么为什么!”
二姨太几乎要失去耐心,语气带上了几分急促和警告,“记住我的话,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对你有好处!这宋家……水深着呢!”
害怕有变卦,二姨太说完之后匆匆忙忙走了。
屋内,林笙笙感慨一句:“果然孙嬷嬷说的没错,上海遍地都是钱。”
接连两在宋公馆的经历,让林笙笙隐隐感觉到,这栋漂亮的大房子里,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让人不太舒畅的气息。
宋夫人表面的客气下的冰冷,宋少爷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有二姨太早上那番莫名其妙的举动和仓皇离去的背影,都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她周围。
她天性乐观,不喜纠结,但终究只是个离乡背井的少女,心头难免会浮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三楼的小房间虽然给了她一方天地,但终对着斑驳的墙壁和隔壁房子的山墙,也着实有些气闷。
这下午,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驱散了连雨后的湿。
林笙笙想着总待在房间里也不是办法,便决定下楼去花园里走走。
宋公馆的花园很大,有专人打理,即便经历了昨夜暴雨,此刻也被园丁收拾得井然有序,花草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她信步由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花园靠近西侧围墙的地方。
这里有一片开得正盛的玫瑰丛,是西洋来的品种,花朵硕大,颜色艳丽,香气馥郁。
与玫瑰丛一墙之隔,便是邻居家的园子。
那家的园子看起来更为幽静,树木更加高大苍翠,似乎年代更为久远。
林笙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红色玫瑰前停下脚步。
那丝绒般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娇艳欲滴,美丽不可方物。
她俯下身,轻轻嗅了嗅那浓郁的花香,忽然就想起了江南小镇老家院子里,母亲生前种下的那几株月季。
虽不如这玫瑰名贵,但每到花期,也是热热闹闹地开满一墙,香气清甜。
一股思乡之情,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孙嬷嬷慈祥的皱纹,老屋门前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有镇口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娇嫩的花瓣,像是怕惊扰了它的好梦,轻轻地、自言自语地呢喃道:“真好看……要是孙嬷嬷也能看到就好了。还有娘亲种的月季,现在是不是也开了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和向往,融在风里,飘散开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那纯净的眸子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里那点憨直的乐天,流露出少女特有的、柔软的思念,显得格外真实动人。
她不知道的是,仅一墙之隔,邻居家花园的一棵老槐树下,一位穿着灰色绸缎长衫、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躺在藤椅里闭目养神。
这便是上海滩颇具传奇色彩的华南商会创始人之一,顾家老太爷顾鼎山,因年轻时劳累落下病,近年来多在环境清幽的别馆静养,这处宅邸正是其一。
顾家与宋家虽是邻居,但往来不多。
顾老爷子年纪虽大,耳朵却极灵。
墙那边少女轻柔的、带着乡音的喃喃自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