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客房果然如柳玉茹所安排的那般，位于走廊最尽头，采光稍显不足，陈设也相对简单，带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
但比起林笙笙在江南小镇住惯了的旧屋，这里已是净整洁，窗明几净。
带路的张妈手脚利落地帮她开了窗通风，又抱来一床净的被褥。
“林小姐，您先歇歇脚。一会儿晚饭好了，我会来叫您。”
张妈语气温和，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旧藤箱、眼神清澈的姑娘，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夫人和二姨娘的态度，她看在眼里，这姑娘往后的子，怕是难了。
“谢谢张妈。”
林笙笙笑着道谢，将藤箱小心地放在床脚。
她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公馆的后花园，虽然不及前院规整，但也种了些花草树木，颇有几分野趣。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觉得比楼下那富丽堂皇却有些憋闷的客厅舒服多了。
她并不在意房间的位置偏僻，反而喜欢这份清静。
打开藤箱，她先将那个旧布娃娃拿出来，仔细地放在枕头边，让它也能“看看”新环境。
然后才慢悠悠地整理着寥寥几件衣物。
动作不疾不徐，脸上依旧带着既来之则安然的平静。
傍晚时分，宋公馆的男主人宋向国（宋老爷）和少爷宋子铭相继回来了。
宋向国年近五十，面容儒雅，带着商人的精明，又不失长者的宽厚。
他得知林笙笙已经到了，便吩咐开饭，并让人去请林小姐下来用餐。
对于故交之女，他还是存着几分旧情和照顾之心的，只是生意繁忙，内宅之事多由夫人打理。
餐厅里，长长的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锃亮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灯光柔和，气氛典雅而正式。
柳玉茹和二姨太已经落座，正低声交谈着。
宋向国坐在主位，翻阅着手中的报纸。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餐厅入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在华丽的水晶灯下，显得格格不入的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林笙笙依旧是白天下车时的打扮，她并没有其他衣物可换。
张妈倒是提过可以借一身丫鬟的衣服给她暂穿，但林笙笙觉得自己的衣服净整洁，并无不妥，便婉言谢绝了。
她走进餐厅，对着主位上的宋怀远，依着下午的礼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宋伯伯好。”
然后又对柳玉茹和二姨太点了点头。
宋向国放下报纸，打量着她。
女孩的衣着确实简朴得过了头，但身姿挺拔，面容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清丽绝伦，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埃，面对这满室的奢华和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怯懦不安，只有坦然的平静。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气质，倒不像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
他脸色缓和了些，指了指下首的一个位置：“你是笙笙吧？来，坐，一路辛苦，不用拘礼。”
柳玉茹见状，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没说话。
二姨太则用团扇掩着半张脸，眼神在林笙笙那身棉袍上溜来溜去。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挑剔的年轻男声从餐厅门口响起：
“家里来客人了？怎么没人告诉我一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倨傲之色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高挑，正是宋家的独子，刚从英吉利留洋归来的宋子铭（男3）。
宋子铭的目光在餐厅里扫过，很快就落在了唯一陌生的面孔——林笙笙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她那身与这餐厅格调极度违和的蓝布棉袍时，眉头立刻嫌恶地皱了起来，如同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他留学数年，深受西洋文化影响，自诩新派人物，最是看重仪表风度，对于这种“土气”和“落后”的象征，有着本能的反感。
柳玉茹见儿子回来，立刻换上了一副慈爱的表情，但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引导和委屈：“子铭回来了？这位是林笙笙林小姐，就是你父亲常提起的那位林家世伯的女儿，如今来上海……依着旧约，暂住咱们家。”
她刻意含糊了“旧约”（婚约）二字，但眼神里的暗示，宋子铭瞬间就懂了。
这就是那个爹娘早年给他定下的、来自穷乡僻壤的未婚妻？
宋子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变得十分难看。
他想象中的未婚妻，即便不是出身豪门的大家闺秀，也至少是受过新式教育、谈吐得体的女学生，绝不该是眼前这副模样！
这简直是对他品味和身份的侮辱！
他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维持，几步走到餐桌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用审视货物般的目光将林笙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笙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看到了一张称得上英俊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却像冬天里冰冷的刀子，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
她微微偏了偏头，有些不解。
“爹，娘，”宋子铭开口，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我在英国接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崇尚的是自由恋爱，婚姻自主！让我娶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笙笙的棉袍，讥诮地扯了扯嘴角，“……一个完全不了解、没有任何共同语言的乡下姑娘？绝无可能！”
他这话说得极其直接，毫不留情面，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宋向国脸色一沉：“子铭！怎么说话呢！笙笙是客人！”
柳玉茹心中暗喜，面上却假意呵斥：“子铭，不许无礼！笙笙刚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二姨太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悠哉地摇着团扇。
餐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伺候布菜的女佣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笙笙身上，想看看这个被未来“夫君”当场如此羞辱的乡下丫头，会作何反应。
是羞愧难当地哭泣？还是无地自容地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