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窃窃私语声响起,所有人都看着那片刺目的红色污渍和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苏曼菁,以及面色不豫的伊莎贝拉夫人。
苏曼菁又羞又怕,几乎要哭出来,挣扎着想爬起来道歉,却因为手脚发软和疼痛,一时竟没能起身。
就在这片尴尬和寂静中,一个身影却最快做出了反应。
林笙笙看着那位气质高贵的夫人背上湿漉漉、颜色被毁的礼服,心里涌起一股单纯的同情和歉意——虽然事情不是她做的,但总觉得跟自己弯腰捡叉子有那么点关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行动了。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蛋糕碟和刚捡起的叉子,从自己那件浅蓝色旗袍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那手帕是素白的细棉布,边缘已经洗得有些发毛,但十分净,一角还用褪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略显稚拙的兰花。
这是孙嬷嬷留给她的念想。
她快步走到伊莎贝拉夫人身边,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真诚的关切,用带着江南软语口音的、不太流利的官话说道:“夫人,对不起,您没事吧?我帮您擦擦……”
说着,她便伸出拿着手帕的手,小心翼翼地、试图去擦拭伊莎贝拉夫人后背上的果汁。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毫无章法,但那急切和真诚的态度,却与周围那些或看热闹、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伊莎贝拉夫人本来满心不悦,任谁昂贵的礼服被毁都不会高兴。
但眼前突然冒出个小姑娘,眼神净得像山涧清泉,动作虽然笨拙,却透着一种毫不作伪的善意,让她心头的火气莫名消散了几分。
她微微侧身,本想婉拒,但看到林笙笙那副不帮忙擦净就绝不罢休的执拗表情,竟鬼使神差地没有阻止。
林笙笙见夫人没有反对,更卖力地擦拭起来。
可她越急越乱,手帕在湿漉漉的绸缎上打滑,非但没擦净,反而让污渍晕染得更开了一些。
慌乱中,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伊莎贝拉夫人随手放在旁边小圆桌上的、一个精致小巧的丝绒手袋。
手袋被碰得晃了一下,盖子没有扣紧,一个小小的、棕色的玻璃药瓶从里面滚了出来,“咕噜噜”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哎呀!”
林笙笙再次轻呼,觉得自己真是笨手笨脚。
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夫人,我太不小心了!”
说着,她立刻蹲下身,去捡那个药瓶。
药瓶不大,入手微凉。
林笙笙捡起来,本想立刻放回夫人的手袋里。
但就在她拿起瓶子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瓶身。
瓶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但标签似乎被水浸过或者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到一些扭曲的墨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药。
林笙笙看着这个模糊的标签,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歪着头,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脸,将药瓶递还给伊莎贝拉夫人,同时用一种纯粹是分享发现的憨直语气,好奇地说道:
“夫人,您这个药的瓶子,看起来好像和我家以前喂鸡的驱虫药瓶子好像呀。也是这种棕色的小瓶子,标签也是糊糊的,孙嬷嬷说是因为药房伙计总是不小心把水洒在上面。”
她的话音不高,但在周围相对安静的环境下,却清晰地传入了伊莎贝拉夫人的耳中,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
伊莎贝拉夫人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在听到“喂鸡的驱虫药”这几个字的瞬间,骤然剧变!
她一把从林笙笙手中几乎是夺过了那个小药瓶,手指因为震惊和某种可怕的猜测而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标签,瞳孔猛地收缩,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这瓶药,是她丈夫马丁内斯总领事的政敌,通过一个“可靠”的医生推荐给她的,说是治疗她偏头痛的“特效药”,需要长期服用。
她已经吃了一段时间,确实感觉头痛有所缓解,但最近身体却时常感到莫名的疲倦和虚弱,她只当是应酬过多……
驱虫药?!给鸡吃的?!
伊莎贝拉夫人是法国人,虽然对中国乡下的事情了解不多,但“驱虫药”这个词的基本含义和潜在毒性,她瞬间就明白了!
联想到近期丈夫在几项重要外交谈判中遇到的莫名阻力,以及一些若有若无的警告……一个可怕得让她浑身冰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
这不是药!
这很可能是……慢性毒药!
有人想通过神不知鬼不觉地毒害她,来打击、甚至控制她的丈夫!
巨大的后怕和愤怒瞬间席卷了她!
她握着药瓶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口剧烈起伏,看向地上刚刚被侍者扶起来、还在瑟瑟发抖的苏曼菁的眼神,也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刚才那杯“意外”的果汁,难道真的只是意外吗?苏家……是否也牵扯其中?
这一切的心理活动,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伊莎贝拉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外交官夫人,迅速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但再看向林笙笙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不悦,也没有了刚才的一丝宽容,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后怕,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感激!
这个看起来憨憨的、纯净得像张白纸的中国女孩,一句无心之言,很可能……不,是几乎可以肯定,救了她一命!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没有去接手帕,而是轻轻握住了林笙笙那只还拿着手帕的、纤细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语气却刻意放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孩子……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
林笙笙被夫人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感谢弄得有些懵懂。
她只是说了句药瓶子像而已,夫人为什么这么激动?
还谢她?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夫人紧握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夫人异常苍白的脸色,憨憨地回了句:“啊?不用谢……夫人,您……您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坐下歇歇?”
这场面,再次让周围关注事态发展的人们目瞪口呆。
剧情反转得太快!原本以为要倒大霉的乡下丫头,怎么三言两语之后,反而得到了伊莎贝拉夫人如此郑重的感谢和亲近?
苏家千金那杯果汁,到底是泼了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