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云海翻腾,仙乐缥缈。
奈何这神圣之境,偏有一处传来不合时宜的细微鼾声。
只见一团柔软祥瑞的云榻上,蜷着个身影,周身笼罩着肉眼可见的、浓厚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金色福缘之气。
这便是上古福神,林笙笙。
当然,天上的仙友们私下都叫她“懒福神”。
只因这位尊神,平生最大爱好,便是睡觉。
任他下界沧海桑田,信徒祈愿万千,她自酣然入梦,福泽全靠……自动播撒。
今,她本是受邀参加司命星君的茶会,结果星君那蕴含天道至理的讲述比最好的安神曲还管用,茶还没喝半盏,她已歪在玉几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好事,福神嘴角翘起,无意识地挥了挥手。
这一挥,恰好打翻了面前那盏凝集了万年琼浆的仙露。
琉璃盏倾覆,粘稠的仙露“啪嗒”滴落,不偏不倚,正正浇在司命星君摊放在玉几上的、关系着下界万千生灵命数的——命盘核心枢纽上。
“滋啦——”
一声轻响,命盘核心猛地爆出一团刺目金光,其上无数代表凡人命数的星辰轨迹瞬间紊乱、缠绕、崩裂!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命盘中溅射而出,象征着无数既定的命运轨迹被强行扭转、打乱、重排!
司命星君捧着新沏的茶,僵在原地,白须无风自动,看着自己视若性命、苦心经营了无数元会的命盘,此刻像个被顽童砸坏的精密仪器,光芒乱闪,代码(天机)乱窜。
“林!笙!笙!”
星君的怒吼震得整个宫殿簌簌发抖。
福神一个激灵,从美梦中惊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看到司命星君那张因极度心痛和愤怒而扭曲的俊脸(嘛,生气也是好看的),以及他面前那台明显已经“系统崩溃”的命盘。
“呃……星君,早啊?”
林笙笙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司命星君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命盘:“早?你看看你的好事!下界多少帝王的江山、多少才子佳人的姻缘、多少人的生死劫难……全乱了!全乱了套了!”
林笙笙这才看清眼前惨状,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睡着了……”
“睡着了?!”
司命星君痛心疾首,“你一句睡着了,可知要耗费本君多少心血才能重整?!此等渎职大罪,岂能轻饶!”
最终,天条无情。
纵然福神地位尊崇,但酿成如此大祸,亦难逃惩处。
天帝法旨:福神林笙笙,,扰乱天道运行,罚其神魂下界历劫一世,尝遍人间酸甜苦辣,体悟职责之重。待劫满归来,再论功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那身深厚得吓人的先天福缘,并未被剥夺,而是随着她的神魂一同投入了轮回。
毕竟,福神若是没了福气,那还叫福神么?
只是这福气在下界会以何种形式显现,就无人知晓了。
时光荏苒,下界已是民国初年。
一列开往大上海的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
三等车厢内,空气混浊,挤满了形形的旅客。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半旧蓝布棉袍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正是林笙笙。
与天上那位慵懒华贵的福神本尊相比,眼前的林笙笙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眉眼依稀能看出后的绝色,但此刻被长途旅行的疲惫和些许营养不良掩盖,只剩下一种我见犹怜的怯弱。
是的,父母早逝。
记忆中只有模糊的温柔轮廓和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
之后,她便由家中忠仆孙嬷嬷抚养长大,在江南一个小镇上过着清贫但安宁的子。
孙嬷嬷年前也病逝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颤巍巍地交给她一枚水头尚可的玉佩,和一封泛黄的信。
“笙笙……去上海……找你宋伯伯家……你爹娘在世时,与宋家老爷指腹为婚……这是信物……”
孙嬷嬷气若游丝,“宋家是体面人家,宋家少爷……听说也是个出息的孩子……去了,好歹有个依靠……”
于是,处理完孙嬷嬷的后事,变卖了那点微薄的家产,林笙笙便揣着仅有的几块大洋,踏上了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
去投奔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家,完成一桩她自己也茫然的婚约。
车厢拥挤,她尽量缩在角落,减少存在感。
旁边座位的几个大嗓门商人正在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林笙笙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想往窗边再靠靠,却不小心碰倒了窗台上一个半旧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水。
“哎呀!”
她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
水洒了出来,溅湿了她的袖口,也溅了几滴到旁边那位正说得起劲的胖商人裤腿上。
“对不住!对不住!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林笙笙慌忙道歉,脸涨得通红。
胖商人被打断了谈兴,很不高兴,瞪起眼刚要发作,目光落在林笙笙那张虽然憔悴却难掩精致的脸上,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又看她确实惶恐,只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小姑娘家毛手毛脚的!下次注意!”
林笙笙连声道谢,暗暗松了口气。
她没注意到,那泼洒的水,恰好浇熄了胖商人随手丢在地上、还在冒烟的一个烟头。
而那烟头的位置,离一堆不知谁留下的易燃废纸只有寸许之遥。
一场可能发生的火灾,在她这“毛手毛脚”的失误中,消弭于无形。
而她只是掏出一块净但粗糙的手帕,认真擦拭着湿漉漉的袖口和窗台,心里想着:快到上海了吧?那个宋家……会是什么样子呢?那位宋家少爷,又会不会嫌弃她这个孤女?
初春的光透过有些脏污的车窗玻璃,懒洋洋地洒在车厢里,带来几分暖意的同时,也照出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火车“哐当、哐当”有节奏地行进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穿梭在刚刚泛起一丝绿意的江南原野上。
林笙笙坐在三等车厢靠窗的位置,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十分净的蓝布棉袍。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藤箱,箱子不大,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母亲留下的一支银簪,还有那个从小陪她到大的、布料已经磨损褪色的旧布娃娃。
车厢里人声嘈杂,混合着各种气味。
但这并不影响林笙笙的心情。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地、村庄和小河,眼神清澈而平静。
离开那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小镇,前往完全陌生的大上海,去投奔一门同样陌生的婚事,她心里并非没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既来之则安然的淡然。
孙嬷嬷说过,人活着,就像溪水里的叶子,漂到哪里,就在哪里生发芽。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片叶子,随风而行,倒也自在。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刺耳的娇笑声和浓郁的香水味一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