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笙笙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既没有哭,也没有跑,甚至连脸颊都没有红一下。
她只是微微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情绪激动、一脸傲慢的年轻男子,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仿佛听不懂他那些“自由恋爱”、“共同语言”的词汇是什么意思。
她眨了眨那双过分纯净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两下,然后,非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求知欲地,轻声开口问道:
“你不想娶我……是因为我长得不够好看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落针可闻的餐厅里回荡。
“……”
一瞬间,整个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子铭那满腔准备好的、关于封建礼教压迫、关于新时代青年追求的慷慨陈词,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张着嘴,俊朗的脸上表情僵住,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噎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林笙笙的脸。
灯光下,女孩的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到毛孔。
五官精致得如同古画里走出的仕女,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见底,没有任何算计和杂质,只有纯粹的、等待他回答的疑惑。
这是一种脱离了世俗审美标准、不染尘埃的纯净之美,甚至……美得惊心动魄。
“好看”这个词,用在她身上,都显得有些肤浅。
宋子铭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准备好的所有关于“土气”、“寒酸”、“没文化”的抨击,在她这个单纯到近乎“愚蠢”的问题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难道他能指着这张脸说“你长得丑”吗?那简直是昧良心!
可难道要说“你长得好看但我就是不想娶”吗?
那又成了什么?以貌取人的登徒子?
宋子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进退维谷,平生第一次,在一个他本看不起的“乡下丫头”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窘迫和狼狈。
柳玉茹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林笙笙会问出这么一句话,这完全打乱了她预期的剧本。
宋怀远看着儿子吃瘪的样子,又看看一脸无辜单纯的林笙笙,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丫头……有点意思。
林笙笙见宋子铭只是瞪着自己不说话,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又认真地追问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那……是为什么呢?”
宋子铭:“!!!”
宋子铭被噎得脸色铁青,膛起伏,却再也说不出更刻薄的话来。
难道要他对着那张纯净无暇的脸,去剖析她如何与自己精神世界不匹配吗?
那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笑和浅薄。
他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像是嫌弃餐厅里的空气都被污染了似的,拉开椅子,却又没坐下,只硬邦邦地对宋向国说:“爹,我吃好了,公司还有份计划书要看。”
说完,竟是看也不看众人,径直转身离开了餐厅,那背影都透着浓浓的烦躁和憋屈。
柳玉茹心疼儿子,对林笙笙的厌恶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乡下丫头,看着憨傻,没想到还有这等噎人的本事!
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挽回一点气氛,也是对宋怀远交代:“这孩子,就是脾气急。笙笙啊,你别往心里去,子铭他留学刚回来,想法是有些新……”
林笙笙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哦。”
仿佛刚才那场针对她的风暴,只是吹过耳边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宋向国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然看出儿子过分,也看出妻子的阳奉阴违。
但林笙笙的出身和现状,与宋家确实差距太大,强扭的瓜不甜,他虽重旧情,却也不愿真的强迫儿子。
这婚事,怕是难成。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先吃饭吧。”
这顿饭,注定吃得食不知味。
除了林笙笙。
她倒是很认真地品尝着宋家厨子精心烹制的菜肴,虽然很多菜式她见都没见过,但每一样都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因为尝到特别合口味的,眼睛微微弯起,像两弯新月。
那满足又专注的神情,与餐桌上其他各怀心事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柳玉茹看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丫头,心是真大!
还是真傻?
好不容易熬到晚餐结束,柳玉茹立刻给二姨太使了个眼色。
二姨太会意,用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嘴角,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假惺惺的热络:“哎呀,林小姐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只是这上海滩啊,晚上热闹得很,有许多好去处,笙笙你初来乍到,怕是还没安排好吧?要不要二姨娘帮你看看,有没有相熟的朋友家,或者净实惠的旅店,也好安顿下来?”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宋家不欢迎你长住,赶紧自己找地方搬出去。
林笙笙正在小口喝着一盅甜汤,闻言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二姨太,很老实地回答:“谢谢二姨娘,我在上海没有认识的朋友。孙嬷嬷只让我来找宋伯伯。”
二姨太被这话一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柳玉茹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既然没有安排,那倒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只是宋家规矩多,怕林小姐住不惯。而且子铭那孩子……唉,你也看到了,脾气倔强,我们做父母的也难办。为了免得大家尴尬,还是早点……”
她的话还没说完,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突然毫无征兆地暗沉下来,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就连成了雨幕,狂风呼啸,竟是一场罕见的春季暴雨骤然降临!
“哎呀!这鬼天气!”
二姨太吓了一跳,拍着口惊呼。
柳玉茹到了嘴边的那句“早点另寻住处”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