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命案第五天,调查陷入僵局。
沈明玉的社会关系排查无果:她离婚十年,与前夫无往来,在县图书馆做管理员,人际关系简单,无债务,无情感纠葛。现场痕迹中,除了那半枚脚印和绒布片,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而绒布片经比对,与沈家任何人衣物都不匹配,似乎是外来物。
但陈默注意到沈家内部微妙的变化:沈怀山开始以长子身份主持事务,沈怀川频繁进出书房查阅古籍,沈静(三女)多次试图单独与老太爷谈话被拒,而最小的沈念,总是一个人呆在阁楼附近,像是在找什么。
初五下午,陈默决定再开一次家庭会议。人到齐后,他直接抛出了氰化物的问题:“沈明玉死于中毒,毒物入口时间在十一点前后。谁能解释,她在那段时间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沉默。长女沈慧忽然开口:“守岁时,大家吃过宵夜,厨房准备了酒酿圆子,每人一碗。”
“谁分的?”
“是……是我。”沈静小声说,“但我没有……”
“碗呢?”
“都洗了。”沈慧接话,“按规矩,初一早上要洗净所有碗筷,辞旧迎新。”
陈默盯着她们,直到这条线断了。他换了个方向:“祖匣里的密信,你们之前真的没人知道?”
沈怀川推了推眼镜:“陈队长,我曾祖父沈观澜是1966年去世的,那年代特殊,他留的东西,后人不一定全见过。但‘七子连环’……我查了家谱,曾祖父有七个子女,其中三个在文革期间去世,死因都不明。‘月缺人缺’可能指每月死人,但我不确定。”
“三十三响呢?”
“钟楼以前确实敲钟,但三十三响……没听说过这种制式。”
会议不欢而散。陈默独自留在正厅,看着墙上巨大的沈家族谱。从沈观澜往下,枝繁叶茂,但在1966年那个节点,有三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沈观澜的三个子女,死于同年,月份分别是二月、四月、六月,恰好隔月。
“月缺人缺。”他喃喃道。
手机震动,痕检员小林发来消息:“队长,绒布片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常见的丝绒材质,上面的金线绣法很特殊,像是一种家族徽记的局部。另外,我们在老宅藏书楼找到一本沈观澜的记残本,里面有句话有点怪。”
照片传过来,是一页泛黄的竖排手写体:
“丙午将至,吾知大限不远。所藏之物,关乎沈家百年兴衰,亦关乎一桩旧债。若后世子孙得见,切记:七子之数,非人而定;连环之局,非力可破。唯真相可解冤,唯血偿可止孽。”
记期是1966年1月28,农历丙午年正月初八——沈观澜去世前七天。
陈默猛地起身。他意识到,沈明玉的死可能不是开始,而是某个循环的延续。
当晚,他在书房找到了沈怀川。教授正在灯下研究一本县志,见陈默进来,并不意外。
“陈队长是为记来的?”
“沈观澜藏了什么东西?”
沈怀川沉默良久,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老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沈观澜,站在听澜院门口,身后牌匾下挂着一面红色锦旗,旗上绣着一匹骏马,马背上有个举旗的小人——与沈明玉脸上所绘图案几乎一致。
“这是……”
“沈家祖上曾出过武状元,这面‘状元骑射旗’是御赐的,文革时被烧了。但曾祖父记里提过,旗子只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旗杆——那是中空的,里面藏了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我不知道。”沈怀川摇头,“记这一页被撕了,但我父亲曾酒后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他说,‘沈家欠了七条命,迟早要还’。”
陈默盯着照片,脑中飞速串联:密信、七子、旗子图案、氰化物、钟声……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钟楼最后一次完整敲钟,是什么时候?”
“1966年,曾祖父去世那晚。据说他坚持要敲满三十三响,之后钟就坏了,再没响过。”
“钟为什么会坏?”
沈怀川眼神闪了避:“年代久远,我不清楚。”
陈默没再追问,但离开书房后,他直奔钟楼。这次,他带了勘查灯,一寸寸检查钟楼内部。在二层楼梯背面的砖墙上,他发现了异样——有几块砖的缝隙颜色略新。他用力一推,砖墙竟向内转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暗道尽头是个小房间,布满蛛网。正中央有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厚重的线装册子,封面写着“沈氏丙午录”。
陈默翻开册子,第一页是血字:
“七子之债,始于丙午,终于丙午。每一甲子,沈家必以七人性命偿债。今吾以残躯设局,若后世子孙有智有勇,或可破此死循环。线索在钟声里,真相在血泊中。沈观澜绝笔。”
册子往后翻,是七个人的名字、生辰、死因,以及……死亡时间。陈默的手停在了最后一页:
1. 沈明玉,1966年2月17(丙午年正月十八),氰化物中毒,面覆骑射图。
2. (待填),1966年4月16(三月十七),窒息,左掌刻“二”。
3. (待填),1966年6月15(五月廿二),失血,右掌刻“三”。
4. (待填),1966年8月14(七月廿七),溺水,左足刻“四”。
5. (待填),1966年10月13(九月廿九),坠亡,右足刻“五”。
6. (待填),1966年12月12(冬月三十),焚身,前刻“六”。
7. (待填),1967年2月10(丁未年正月初三),心疾,额前刻“七”。
每一行“待填”后面,都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框,但照片被撕掉了。
而最后一页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
“此七人,非沈氏血脉,乃当年因沈家而死者。吾藏其名于钟杵,三十三响后,杵裂名现。然每取一名,需以沈家一子相替,此即‘连环’。若欲破局,需在下一个丙午年前,集齐七人名姓,于除夕夜当众焚之,并沈家主事者自戕谢罪。否则,循环再启,又六十年。”
陈默浑身冰凉。他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谋,而是一场跨越六十年的诅咒与复仇。沈明玉是第一个,她的死法、期,竟与六十年前第一个死者完全一致。
而今天,是初五。按这个时间表,下一个死亡时间应该是——
他冲出钟楼,奔向主院,但已经晚了。
凄厉的尖叫从西厢房传来。沈静(三女)的房间里,她瘫坐在椅子上,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右手伸向前方,掌心朝上——上面用血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二”。
她还活着,但已说不出话。医护人员赶到时,发现她喉咙深处卡着一小团宣纸,纸上画着同样的骑射图,只是旗子上的数字变成了“二”。
抢救室外,沈怀山一拳砸在墙上:“是谁?!到底是谁?!”
陈默看着他,又看向面色惨白的沈怀川、低头不语的沈慧、惊恐万分的沈怀林,以及远远站在角落、面无表情的沈念。
七子已去其二,还剩五人。
而距离下一个死亡时间,还有不到四十天。
钟楼的铜钟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自己响起,敲出那宿命的三十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