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殿试。
这一的天气极好,万里无云,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流金般的光泽。然而,对于能够站在这里的三百名贡士来说,这却是这辈子最漫长、也最压抑的一天。
午门外,鞭声鸣响。
三百贡士身穿公服,按照会试名次排班,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穿过金水桥,步入皇极殿广场。
顾言作为会元,排在第一位。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踩在那历经沧桑的御道砖石上,都能感觉到一股来自地底的历史回响。前世,他只能在故宫的围栏外眺望这座大殿;今生,他却要在这里,向这个帝国最高的统治者,讨一个未来。
皇极殿内,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大殿正中的九龙金漆宝座上,并没有坐人。
众贡士心中疑惑,却不敢抬头乱看,只能跪伏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就在礼毕之时,大殿深处的帷幔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铜磬声。
当——
随后,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仿佛从云端飘落:
“宣,前十名贡士,入西苑觐见。”
百官哗然。
按制,殿试应在皇极殿举行,由皇帝亲策,或者由读卷官代为主持。从未听说过要把前十名单独叫到西苑去的道理。
严嵩站在百官之首,眼皮微微一跳。他知道,皇上这是不想听那些老生常谈的废话,而是要亲自“相面”了。
……
西苑,仁寿宫。
这里没有皇极殿的庄严肃穆,却多了一股令人窒息的神秘感。殿内烟雾缭绕,长明灯幽幽地燃着。
顾言等十人跪在蒲团上,大气都不敢出。
嘉靖皇帝并没有穿龙袍,而是依旧一身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像个闲散道人一般,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十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跪在最前面的顾言身上。
“抬起头来。”嘉靖淡淡道。
顾言缓缓抬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传奇帝王。
嘉靖老了,两鬓斑白,眼袋浮肿,那是长期服用丹药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钩子,能把人心里最隐秘的念头都勾出来。
“你就是顾言?”嘉靖问道。
“学生顾言,叩见吾皇万岁。”顾言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字写得圆润,文章写得‘道气’盎然。”嘉靖围着顾言踱了两步,忽然冷笑一声,“但这面相……怎么看都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啊。”
嘉靖停在顾言面前,手中的拂尘轻轻搭在顾言的肩头,像是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
“顾言,朕问你。你在会试卷子里说,要‘道法自然’,要发银票,要通商惠工。这些话,是为了哄朕高兴写的,还是你真觉得……这大明能靠几张纸救回来?”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说是哄皇帝高兴,那是欺君;若是说真能救,那是狂妄。
旁边的严嵩微微侧头,嘴角挂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冷笑。
顾言感受着肩头拂尘的重量,那是天威。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回皇上,那是‘术’,不是‘道’。”
顾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发银票、通商惠工,只是治标之术。用来哄……不,用来安抚朝野上下,确实好用。但若要真救大明,这药方里,还缺一味‘药引子’。”
“哦?”嘉靖来了兴趣,收回拂尘,“什么药引子?”
顾言猛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砰的一声。
“这味药引子,叫‘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跪在后面的九名贡士吓得瑟瑟发抖,严嵩的脸色更是瞬间阴沉了下来。
嘉靖眯起眼睛:“人?谁?俺答汗?还是倭寇?”
“这大明肌体里的‘蛀虫’。”
顾言直起身子,目光直视嘉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银票发下去,若是有贪官层层盘剥,那就是废纸;通商开了海,若是有豪强中饱私囊,那就是资敌。皇上,之道,首在吏治。吏治不清,金山银山填进去,也不过是填了某些人的私库,而国库依旧空虚,百姓依旧易子而食!”
“大胆!”
严嵩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道,“殿试之上,竟敢口出狂言,妄议朝政!顾言,你是想因言获罪吗?!”
嘉靖摆了摆手,制止了严嵩。
他盯着顾言,眼神幽深:“你这是在影射谁?严阁老吗?”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也是一个必死的陷阱。如果顾言现在指名道姓骂严嵩,固然痛快,但必死无疑。因为他还没有那个分量。
顾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学生不敢影射阁老。阁老劳苦功高,为皇上分忧二十载,乃是国之栋梁。”
顾言的话锋一转,“学生想的,是那‘人心之贼’。如今朝堂之上,因循守旧之风盛行,多磕头少说话,多敛财少办事。这种风气不,大明无药可救。学生不才,愿做皇上手中的一把刀,去刮这层骨头上的毒!”
“哪怕……这刀会折,这身会碎!”
嘉靖定定地看着他。
良久,嘉靖忽然笑了。
“好一把刀。”
嘉靖转过身,坐回软塌上,声音恢复了慵懒,“朕修道二十年,最烦的就是那种软绵绵的棉花。你这文章虽然包了层棉花,但里面的芯子是硬的。朕,喜欢硬的。”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黄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读卷官,宣旨吧。”
……
半个时辰后,皇极殿广场。
三百贡士跪在丹陛之下,屏息凝神,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鸿胪寺卿手捧黄榜,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嘉靖三十一年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
“顾言!”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两个字真正响彻云霄时,顾言的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状元。
大明朝的状元。
这就意味着,他从一个一文不名的落魄书生,一步登天,成为了天子门生,直接进入翰林院,拥有了未来入阁拜相的资格。
“顾状元,请接旨谢恩!”
在无数道羡慕、嫉妒、敬畏的目光中,顾言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踏着御道正中的红毯,一步步走上丹陛。
他看到了站在百官之首的严嵩,那张老脸依旧古井无波,但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 他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徐阶,正微笑着向他点头,眼神中满是欣慰; 他甚至看到了躲在人群后的高拱,正兴奋地撸着胡子,仿佛比自己中了状元还高兴。
顾言走到大殿正中,跪倒在金砖之上,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榜。
“臣顾言,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山呼海啸。
这一拜,也宣告着顾言正式踏入了这大明朝最核心的名利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嘉靖皇帝的第二道口谕,却像是一道惊雷,再次炸响在众人耳边。
“新科状元顾言,才思敏捷,见识独到。着……不入翰林院。”
什么?!
百官大惊。状元不入翰林,那去哪里?这可是坏了规矩啊!
太监尖细的嗓音继续念道:
“着顾言,授户部给事中(正七品),即刻上任,清查……京通二仓粮储!”
严嵩的瞳孔猛地一缩。
京通二仓!那是京城的粮仓,也是严党贪腐最严重、油水最肥的地方!皇上把这把刚磨好的“刀”,直接进了严党的心窝子里!
顾言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狂喜。
翰林院清贵,但要熬资历。给事中虽然品级低,却是有实权的言官,可以监察六部!而且直接查粮仓,这是给了他尚方宝剑啊!
“臣,领旨!”
顾言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看向了那灰暗的天空。
严阁老,既然皇上递了刀子,那晚辈……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