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年的这场雪，下到了第三天，依然没有停的意思。
京城的百姓还在抱怨柴炭涨了几文钱，权贵们还在暖阁里赏雪听曲，严嵩严阁老还在西苑陪着万岁爷修玄祈福。
整个大明帝国，仿佛一头庞大的巨兽，在寒冬中昏昏欲睡。
然而，惊雷总是在无声处炸响。
第三清晨，寅时。
一声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北京城黎明前的死寂。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来自德胜门外的报警号炮！
“轰——！！”
这一声巨响，震得顾言所在的客栈窗纸都在簌簌作抖。
大通铺里，原本睡得正香的石大柱猛地弹了起来，作为边军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眼神中满是惊恐：“号炮？！这是京师防卫的号炮！……真的来了？！”
顾言早已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借着微弱的晨光擦拭着一把从旧货摊上淘来的生锈铁剑。
“比我预想的，早了一个时辰。”
顾言站起身，将铁剑挂在腰间，回头看向石大柱，“大柱哥，穿甲。我们的生意，开张了。”
……
天亮后的北京城，彻底乱了。
原本井然有序的九门瞬间紧闭，街道上到处是惊慌失措奔跑的百姓和调动的禁军。一个恐怖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
俺答汗率领五万铁骑，绕过宣大防线，攻破紫荆关，此刻前锋已至京师城下！切断了通往西山的补给线！
“西山路断了！” “在抢煤车！” “快去买煤啊！晚了就要冻死人了！”
恐惧比寒冷传播得更快。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西便门外的煤市，从往的喧嚣变成了疯狂。
数不清的百姓、富户的家丁挥舞着钞票，像是疯了一样涌向各个煤场。
“我要五百斤！出一两银子！” “我出二两！先给我装！” “别挤！再挤老子动刀了！”
王大牙的煤场门口，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王大牙站在柜台上，看着外面疯抢的人群，那张肥脸上既是狂喜又是惶恐。
涨了！真的涨了！ 现在的煤价已经不是一天一个价，而是一刻钟一个价！一百斤煤从四钱银子，直接飙升到了一两，甚至还在往上涨！
“发财了……发财了……”王大牙手都在抖。他后院那几座煤山，现在就是金山啊！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费力地拨开人群，走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别来无恙。”
顾言依旧是那身破旧的长衫，神色平静得与这混乱的世界格格不入。在他身后，石大柱全副武装，手按腰刀，像是一尊铁塔般护着他。
王大牙看见顾言，眼皮猛地一跳。
“是你？”
顾言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契约，轻轻拍在柜台上：“三天期限已到。我来提货。一万斤煤，补银三十二两。”
说着，石大柱将一包刚刚凑齐的碎银子（那是顾言这几天用写字的润笔费和当掉唯一一块玉佩凑的）扔在桌上。
王大牙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现在一万斤煤多少钱？市价至少一百两！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如果按照契约把煤给这小子，自己瞬间就亏了六十多两！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什么契约？我怎么不记得了？”
王大牙眼珠子一转，在这个乱世，诚信算个屁！他猛地伸手想去抢那张字据，“如今围城，这乃是不可抗力！之前的契约作废！这煤我不卖了！把那八两银子退给你，赶紧滚！”
“作废？”
顾言的手指死死按住契约，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白纸黑字，官府画押。掌柜的，你是想赖账？”
“赖账又如何？”王大牙狞笑一声，大手一挥，“来人！有人闹事！给我打出去！”
哗啦一声，从后院冲出来七八个拿着棍棒铁锹的壮硕伙计，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
在这乱世，死了个穷书生，谁会在意？
石大柱怒吼一声，“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护在顾言身前：“谁敢动？！老子是宣府边军！过的！不怕死的就上来！”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气，让那几个伙计脚步一顿。
但王大牙仗着人多，厉声喝道：“边军有个屁用！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顾言却忽然笑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直面那些棍棒。
“王掌柜，你觉得我既然敢来，会没有准备吗？”
顾言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清晰地响彻全场，“今兵临城下，京师。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正在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徒。”
顾言指了指门外混乱的街道，“刚才来的时候，我已经托人去给巡城御史报了信。说这里有人抗拒不卖，意图，激起民变。”
“你猜，这时候若是巡城御史来了，是为了平息民愤砍了你的脑袋祭旗，还是会听你解释这契约作不作数？”
王大牙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最怕的就是民变。几个奸商安抚人心，那是当官的最爱的事！
“你……你诈我？”王大牙声音在发抖。
“你可以试试。”顾言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看是你伙计的棍子快，还是御史大人的尚方宝剑快。”
就在这时，远处街道上真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官差的喝道声：“巡城御史到！闲杂人等闪开！”
王大牙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书生，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这哪里是个落魄秀才？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给……给他装煤！”
王大牙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在滴血，“一万斤……一斤都不能少！送瘟神！”
顾言微微一笑，收起契约，冲着石大柱使了个眼色。
“大柱哥，装车。动作快点。”
“这批煤，我们不拉走。就在这门口卖。”
顾言转过身，看着外面那些举着银子哭喊着买不到煤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今，我们只卖半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