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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33

西便门外的这场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但此刻,王记煤场前的气氛却比那炭火盆还要热烈。一万斤煤,堆得像座小山,黑压压地矗立在雪地里,成了无数人心中的救命稻草。

周围的煤商都在趁火打劫,价格早已翻了三倍不止,且还在叫嚣着“爱买不买”。

唯独顾言这里,竖起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只有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不可折辱的风骨:“半价售煤”。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每户限购五十斤!无论贫富,一视同仁!”

石大柱那破锣般的嗓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一手按着腰刀,一手维持着秩序,那一身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硬是让这群急红了眼的百姓不敢造次。

“顾公子真是活菩萨啊!” “这才是读书人的气节!比那些黑了心的奸商强一万倍!”

百姓们手里攥着铜板,感激涕零。在这绝望的围城之,这半价的煤,送的不仅仅是温暖,更是活下去的希望。

顾言站在运煤的大车上,一身单薄的青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涌动的人头,手里接过一串串带着体温的铜钱,转手就递给了一旁脸色铁青的王大牙,补齐了尾款。

剩下的,便是利润。

其实,即便半价,他也赚了足足六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这足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三年。

但他赚到的,远不止银子。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穿着虽然低调、但布料考究的老仆,那是京中清流大员家出来采买的下人;他看到了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眼中满是敬佩。

“名为利之本。”

顾言心中默念。今之后,“义商顾言”、“风骨书生”的名号,将随着这些煤炭,送入京城的千家万户,甚至送入那些高门大户的耳朵里。

这才是他要的“入场券”。

……

不到两个时辰,一万斤煤销售一空。

最后一点煤渣都被人扫走了。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余温。

石大柱捧着沉甸甸的银袋子,手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更没见过赚了钱还能被人感恩戴德的场面。

“顾兄弟,咱们……咱们发了!”石大柱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下好了,不仅俺娘的药钱有了,咱们还能换个大宅子,再也不用睡大通铺了!”

顾言看着那银袋子,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原本喧嚣的煤市,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对他指指点点、羡慕嫉妒的煤商们,此刻都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回了铺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阵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积雪,从街角缓缓近。

那是靴底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沉闷,有力,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顾言抬起头。

只见十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分开人群,呈扇形包围了过来。

为首一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却生得一双阴鸷的桃花眼。他披着一件黑色的貂裘大氅,手中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的优雅,也格外的危险。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陆绎。

石大柱浑身的毛发瞬间炸了起来,下意识地就要拔刀。

“别动。”顾言低喝一声,一把按住了石大柱的手腕。

他知道,在这群人面前拔刀,那就是在找死。

陆绎缓缓走到顾言面前,距离不过三尺。他微微低头,用那双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言。

“精彩。”

陆绎轻轻拍了拍手,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一招‘空手套白狼’,赚了银子;一招‘雪中送炭’,赚了名声。顾公子这手段,若是去户部当个的郎中,怕是大明国库也不至于这么空了。”

顾言神色不变,只是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大人谬赞。草民不过是为求生存,顺带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罢了。”

“善事?”

陆绎轻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既然是善事,为何你会提前三天囤煤?难道顾公子能掐会算,三天前就算准了俺答汗会破关?算准了这京师会被围?”

这一问,诛心。

在这个敏感时刻,若是回答不好,一个“勾结外敌、动摇民心”的帽子扣下来,足够顾言被剥皮充草。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石大柱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他想帮腔,却在这股威压下张不开嘴。

顾言却迎着陆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草民不会,只会看势。”

顾言的声音清朗,在这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半月前,兵部塘报虽未明言,但京中米价微涨,流民增多,此为预兆一;宣府把总进京催饷,边军困顿,防线必虚,此为预兆二;至于俺答汗……”

顾言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狼行千里吃肉。寒冬已至,草原白灾,他们若不来抢,便只能饿死。这并非神机妙算,不过是……人性本贪罢了。”

陆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仅凭这些蛛丝马迹,就将边关局势推演得如此精准。这份洞察力,比朝堂上那些只会扯皮的言官强太多了。

“人性本贪……”陆绎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你呢?顾公子,你这一手半价售煤,图的又是什么?难道不是贪图名声,以此邀买人心,意图不轨?”

“大人此言差矣。”

顾言挺直脊梁,目光直视陆绎,“商人重利,草民若贪利,今便该卖二两银子一斤。草民半价出售,一为自保,二为……不想让这京城的百姓,冻死在这个冬天。”

“这大明若是一间黑屋子,总得有人点一盏灯。”

“若是这点微末的善意也被视为‘意图不轨’,那这大明天下,还有谁敢行善?”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围观的百姓虽然不敢说话,但眼神里都流露出了愤慨与支持。

陆绎定定地看着顾言,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少了三分阴鸷,多了三分欣赏。

“牙尖嘴利,胆色过人。”

陆绎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顾言,你是个聪明人。这京城的水很深,聪明人往往死得快,但也只有聪明人,能活得精彩。”

说完,他转过身,大氅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带走。”

石大柱大惊失色:“凭什么抓人?!”

“谁说我要抓他?”陆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我是请顾公子去北镇抚司喝茶。有些关于‘狼’的事情,我想听顾公子……再多讲讲。”

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走到顾言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言拍了拍石大柱的肩膀,将那袋银子塞进他怀里。

“回去找个好点的客栈安顿下来,给你娘寄钱。”顾言低声嘱咐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老友的宴席,“等我回来。”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跟上了陆绎的背影。

风雪中,那个瘦削的身影走在飞鱼服的包围中,显得格外刺眼,却又异常挺拔。

进了北镇抚司,便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但顾言知道,这也是他半只脚……踏进了权力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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