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外,十里长亭。
这是京城送别官员贬谪外放的地方。枯黄的柳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也在为这凄凉的离别而呜咽。
沈炼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身后只跟着一辆装满书籍的破旧马车。谁能想到,这就是几前那个震动朝野、敢与严嵩叫板的铁骨御史?
“顾公子,送到这里便回吧。”
沈炼转过身,看着前来送行的顾言,眼中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傲慢,只剩下长辈的期许与担忧,“保安州路途遥远,且那是边防重地,老夫此去,也不算全然的贬谪,正好去看看那里的边备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顾言拱手,深深一揖:“沈大人此去珍重。大人放心,京城这边,只要顾言在,这把火就灭不了。”
沈炼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身旁一直低头不语的沈芷衣。
“芷衣,你外祖家就在京城大兴县。为父此去边关,风餐露宿,带着你不便。你就留在京城,替为父……看着这朝局的变化。”
这其实是沈炼的托词。他是怕自己万一在保安州遭遇不测(历史上沈炼确实在保安州被严党党羽所),给沈家留一条后路。
沈芷衣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女儿遵命。爹……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沈炼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在马背上,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言,意味深长地说道:
“顾言,严嵩这人,睚眦必报。老夫走了,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必定是你。国子监里水深,若遇过不去的坎……记得‘忍’字头上一把刀。”
“晚辈省得。”
马车吱呀呀地远去了,卷起一路黄尘。
沈芷衣站在风中,直到那车影彻底消失,才终于忍不住,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顾言走上前,并没有说什么苍白的安慰话语,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北面吹来的寒风。
“沈姑娘,”顾言轻声道,“令尊是去磨剑的。待他归来之,便是严党授首之时。”
沈芷衣擦眼泪,转过头看着顾言。那双原本柔弱的眸子里,此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韧。
“顾公子,谢谢你。”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抄的诗集,递给顾言,“这是我在国子监后山听你抚琴后,随手记下的几首曲谱。你……你在里面万事小心。若是有用到银钱打点的地方,尽管来大兴找我。”
顾言接过诗集,感觉掌心微烫。
“好。”
两人相视无言,却有一种名为“同袍”的情愫在滋生。
……
回到国子监时,已是未时。
顾言刚跨进“绳愆厅”所在的小院,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里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有些巴结的斋夫(杂役),今见了他都躲着走。而通往他宿舍的必经之路上,站着两个身穿深色官服的中年人,面色阴沉。
为首一人,颧骨高耸,长着一双三角眼,正是国子监的司业,王用汲。
司业是国子监的二把手,仅次于祭酒高拱。但高拱性格疏狂,常年专注于讲学和朝政,这国子监的行政实权,其实大半都掌握在这个王用汲手中。
而王用汲,是严世蕃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顾言!”
王用汲见顾言走来,也不行礼,直接冷喝一声,“你好大的胆子!身为监生,无故旷课半,私自外出,该当何罪?!”
顾言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回司业大人,学生是去送沈炼沈大人离京。此事已向斋长告了假。”
“告假?”
王用汲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考勤簿,狠狠地摔在地上,“本官查了记录,上面本没有你的告假条!只有你‘擅离职守、藐视学规’的记录!”
顾言瞥了一眼地上的簿子,心中了然。
那告假条,怕是早就被撕了。这就是严党的手段,简单,粗暴,但有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人想如何罚?”顾言淡淡问道。
“罚?”王用汲背着手,走到顾言面前,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按监规,无故旷课,当杖责二十。但念你是初犯,且是徐阁老举荐进来的人,本官给你留点面子。”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破旧阴暗的号舍(宿舍)。
“国子监‘率性堂’的号舍最近漏雨修缮,监生拥挤。你是新来的,资历最浅。从今起,你就搬去‘号房’住吧。”
此言一就,周围看热闹的监生们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号房,那不是给人住的。那是国子监以前用来关押犯错监生闭门思过的地方,位于茅厕旁边,阴暗湿,臭气熏天,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是裸的羞辱!
石大柱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吼道:“俺们公子身子弱,住那种地方会死人的!你们这是公报私仇!”
“放肆!”王用汲厉喝,“一个低贱的书童也敢咆哮公堂?来人!给我打出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校尉立刻围了上来。
“慢着。”
顾言伸手拦住了暴怒的石大柱。
他看着王用汲,眼神清冷如冰:“司业大人,一定要如此吗?”
“这是规矩。”王用汲得意洋洋地看着他,“顾言,你不是号称‘布衣国士’吗?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怎么?这点苦都吃不了?若是吃不了,大可以卷铺盖滚出国子监!没人拦着你!”
这就是阳谋。
要么忍受羞辱,住进茅厕边;要么受不了滚蛋,正如了他们的意。
顾言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考勤簿,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双手递还给王用汲。
“大人说得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顾言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愤怒,“号房清净,正好读书。学生,谢大人成全。”
说完,他拉着还在喘粗气的石大柱,头也不回地朝着那间散发着恶臭的破屋子走去。
王用汲愣住了。
他本以为顾言会闹,会去找高拱告状(高拱今正好进宫讲课不在),或者愤而离去。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痛快地就钻进了套子里?
“哼,装模作样!”王用汲看着顾言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我看你能在那鬼地方熬几天!等你冻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力气去写那些祸乱朝纲的文章!”
……
号房内。
这里果然名不虚传。四面墙壁透风,屋顶只有几片烂瓦,地上的稻草早已发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排泄物气味。
石大柱捂着鼻子,眼圈都红了:“顾兄弟,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还是去找徐阁老吧,哪怕找找那个锦衣卫的陆大人也行啊!”
顾言却仿佛闻不到那股臭味一样。他卷起袖子,开始清理地上的烂草。
“大柱哥,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报复是什么吗?”
顾言一边活,一边平静地说道。
“是啥?”
“不是人,也不是骂人。”
顾言直起腰,看着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是当他们以为把你踩进了泥里,等着看你笑话的时候,你却在泥里开出了一朵花来。”
“高拱喜欢什么样的人?不是那种受了委屈就哭哭啼啼找家长的孩子,而是那种在绝境里还能咬牙读书的狠人。”
顾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用汲想用这号房来毁我的志气,但他不知道,他这是在帮我刷‘声望’。”
“大柱,去买些厚实的油纸来,把窗户糊上。再买些最好的檀香,把这臭味压下去。”
顾言从怀里掏出沈芷衣送的那本诗集,轻轻放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破桌子上。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全京城最‘香’的书房。我要让全国子监的人都看到,我顾言,哪怕是住在茅坑边上,文章也是天下第一。”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顾言的衣角。
在这国子监最肮脏的角落里,一场关于“忍辱”与“反”的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