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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33

国子监的号房,紧挨着那一排恭桶,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起初的两,每当风向不对,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便直钻窗棂。路过的监生们都要捂着鼻子快步跑过,看向那扇破旧窗户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嘲笑。

严党的走狗王用汲,正坐在温暖的公房里喝着热茶,等着顾言崩溃求饶的消息,或者脆被熏得生一场大病,灰溜溜地滚回江南老家。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第三清晨,当监生们睡眼惺忪地去上早课经过号房时,却惊讶地发现,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竟然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悠长的檀香味,混合着极其浓郁的墨香,从那扇糊着厚厚油纸的窗缝里透了出来。

透过窗户的缝隙,隐约可见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正端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破桌前,借着清晨微弱的天光,一丝不苟地读书。

他的书桌上,甚至还着一枝不知从哪折来的红梅,在那陋室中开得倔强而热烈。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低地念了一句。

这一幕,给这些平里养尊处优、或者自怨自艾的读书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在茅厕边读书,不仅没有丝毫的狼狈,反而读出了一种身在金銮殿般的从容与贵气。这种心性,哪怕是那些平里最看不惯顾言的清流学子,此刻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道一声佩服。

短短五,顾言没有去找徐阶哭诉,也没有向王用汲低头。他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国子监最肮脏的角落里,却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渐渐地,开始有寒门学子主动送来炭火;开始有人在路过时,不再捂鼻,而是对着那扇窗户遥遥拱手;甚至连那个带头挑事的李子民,再带着人来冷嘲热讽时,也没人愿意跟着起哄了。

因为大家都看明白了:王用汲是在侮辱斯文,而顾言,是在捍卫斯文。

……

这一,便是国子监一月一度的“月课”。

这是检验监生学业的最重要关卡,考评分为“上、中、下”三等。连续三次得下等者,是要被记过甚至劝退的。

彝伦堂内,数百名监生伏案疾书。

王用汲背着手在考场巡视,目光落在那角落里的顾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这一次的考题,是他精心挑选的偏题——《论富而后教》。

这题目看似寻常,出自《论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个陷阱。顾言之前卖煤经商,有了“铜臭”的名声。若是他在文章里大谈“富国强兵”之道,王用汲便可批他“急功近利,有违圣人重义轻利之旨”;若是他谈“安贫乐道”,王用汲又可批他“言行不一,虚伪做作”。

无论怎么写,那支判官笔都握在王用汲手里。

“收卷!”

随着一声锣响,顾言放下了笔。

他神色平静地交了卷,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王用汲迫不及待地将那摞试卷抱回了公房。他甚至没有细看顾言写了什么,直接提起朱笔,就要在卷头上画一个大大的“下”字。

“砰!”

公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雪花灌进来,把桌上的试卷吹得漫天乱飞。

王用汲吓了一跳,手里的朱笔一歪,在那张洁白的试卷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他刚要发怒,一抬头,却看见一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国子监祭酒,高拱。

高拱刚从西苑讲学回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胡子上还挂着冰碴子。他那双鹰眼死死盯着王用汲,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祭……祭酒大人?”王用汲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高拱没有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张被朱笔划花的试卷。

那是顾言的卷子。

“王用汲,你好大的官威啊。”

高拱的声音低沉,却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在低吼,“本官才离开几,你就把国子监变成了你的私刑房?把朝廷的‘荫生’赶去住号房,你是想让天下人都戳咱们国子监的脊梁骨,说咱们虐待英才吗?!”

王用汲冷汗直流,辩解道:“大人,那顾言无视学规,下官只是按律惩戒……”

“惩戒?”

高拱把手里的试卷狠狠摔在王用汲脸上,“那你给本官解释解释,这篇文章,哪里值得你评一个‘下’等?!”

王用汲慌乱地捡起试卷。

只见那卷面上,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而那破题的第一句,便让他哑口无言:

“仓廪实而知礼节,非谓富者独尊,乃谓民生为本。国之富,不在金银满库,而在野无饿殍;教之行,不在空谈性命,而在使民无后顾之忧……”

这篇文章,没有掉书袋,没有谈那些虚无缥缈的道德,而是直指当今大明最大的弊病——百姓太苦,空谈误国。

这是典型的“事功学”文章,简直就是写到了高拱的心坎里!

高拱也是个务实派,他最恨的就是那帮只会空谈心性的腐儒。顾言这文章,不仅立意高远,而且文笔老辣,论证严密,即便放在科举殿试上,也是一甲的苗子!

“这文章,若是评下等,那你王用汲的文章,连擦屁股都嫌硬!”

高拱指着王用汲的鼻子破口大骂,“从今天起,收回你批改月课的权力!这国子监,还是我高拱说了算,轮不到你严家……哼,轮不到某些人把手伸这么长!”

他差点说出“严家”,但还是忍住了。毕竟严嵩还在台上,他不能给裕王惹祸。

“来人!”

高拱大喝一声,“去号房,把顾言给本官请来!不,把他的铺盖卷搬到‘率性堂’最好的上房去!谁敢再让他住那种地方,本官就让谁去那里住一辈子!”

王用汲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仅没能踩死顾言,反而成了顾言成名的垫脚石。

……

半个时辰后。

顾言被“请”到了高拱的书房。

这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高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张被朱笔划了一道的试卷,看了又看,眼里的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坐。”高拱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顾言行礼落座,不卑不亢。哪怕是在号房住了五天,他的身上依然净净,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丝毫未减。

“在号房住了五天,心里恨不恨?”高拱突然问道。

顾言淡淡一笑:“回祭酒大人,不恨。号房虽臭,但让学生看清了人心;王司业虽狠,但帮学生磨了心性。学生反倒要谢他。”

“好个谢他。”

高拱大笑起来,“你小子,嘴上说着谢,心里怕是早就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吧?不过,骂得好!对付这种小人,就该比他更狠!”

笑罢,高拱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奏折,递给顾言。

“看看吧。这是朝廷刚下来的旨意。”

顾言接过一看,心中猛地一跳。

那是关于明年“恩科”的诏书。因为刚刚打退了俺答汗,为了粉饰太平,显示皇恩浩荡,嘉靖皇帝特旨,明年春闱加开一科恩科。

“本来你是监生,要等到后年才能参加乡试。”高拱看着顾言,目光灼灼,“但这恩科一开,所有在籍监生皆可直接下场参加会试。顾言,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也是万丈深渊的入口。”

“严嵩在朝中只手遮天,礼部的主考官多半是他的人。你若下场,能不能中,不在文章,而在……严嵩肯不肯让你中。”

高拱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怕不怕?”

顾言合上诏书,抬起头。

他的眼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火。那是野心,也是复仇的渴望。

“学生不怕。”

顾言的声音坚定如铁,“严嵩能遮住礼部的天,但他遮不住天下人的眼。只要学生的文章做得足够好,好到让天下人都叫好,好到让皇上都不得不看。那他严嵩若是敢黜落我,那便是给了学生一把刺向他的最锋利的剑。”

高拱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一拍桌子。

“好!”

“既然你有这个胆色,那这几个月,本官便亲自教你。我会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咱们师徒俩,就在这恩科场上,跟那严党好好斗一斗!”

师徒。

这两个字一出,顾言心中一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有了沈炼的情义,有了徐阶的举荐,如今,又有了高拱这位未来首辅做真正的座师。

这大明的棋局,他终于有了执子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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