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贤街,国子监。
这里是大明最高的学府,门口那座琉璃牌坊在冬的暖阳下熠熠生辉,“集贤门”三个大字透着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顾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衿(监生服),腰间没挂玉佩,也没带那块锦衣卫的牌子,只别了一支普普通通的木簪。石大柱只能送到门口,作为随从,他只能在门房处候着。
“顾兄弟,俺咋觉得这里头阴森森的,比兵部还渗人?”石大柱缩了缩脖子。
顾言整理了一下衣冠,淡淡一笑:“兵部那是明着坏,这里头……是暗着狠。等着吧。”
说完,他迈步跨进了集贤门。
刚一进门,原本安静的庭院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极其夸张的喧哗声。
“来了!来了!咱们大明的‘布衣国士’来了!”
只见一群身穿锦衣、腰挂美玉的监生,众星捧月般地围了一个领头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又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领头那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透着一股子轻浮。他是严世蕃的儿子,也是国子监里的“一霸”,名叫李子民。
“哎呀呀!这就是顾言顾兄吧?”
李子民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顾言的手,那亲热劲儿,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早就听闻顾兄大名!一策退蛮兵,只手挽狂澜!连咱们祭酒大人都说,顾兄之才,那是文曲星下凡,咱们这国子监几千号人加起来,都不如顾兄的一手指头啊!”
他的声音极大,整个前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言心中冷笑。
好一招“捧”。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字字诛心。什么叫“几千号人不如一手指头”?这分明是在替顾言拉仇恨,把整个国子监的学子都推到了顾言的对立面。
果然,周围那些原本在晨读、扫地的寒门学子,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投向顾言的目光里充满了愤怒、不屑和嫉妒。
“哼,狂妄之徒。” “不过是靠着投机取巧罢了,也敢视天下读书人如无物?” “走,去彝伦堂!今祭酒大人讲学,倒要看看这‘文曲星’肚子里有几滴墨水!”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水般涌来。
李子民看着周围人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笑得像朵花:“顾兄,走走走!今祭酒高大人在彝伦堂讲《大学》,特意给你留了第一排的位置!咱们快去,让大家都瞻仰瞻仰国士的风采!”
说着,就要拉顾言往里走。
顾言却纹丝不动。
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顺便极其自然地在衣袖上擦了擦,仿佛刚才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李子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位兄台。”
顾言神色平静,声音不大,却清冷如玉石撞击,“国子监乃圣人教化之地,讲究的是‘静’与‘敬’。兄台如此喧哗,大呼小叫,不仅失了体统,更是扰了圣人清净。”
“还有,”顾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愤怒的学子,朗声道,“顾某初来乍到,才疏学浅,是来求学的,不是来当戏子被人瞻仰的。‘国士’二字,顾某担不起,也不敢担。若是兄台再乱扣帽子,顾某只好去祭酒大人那里,请教一下这国子监是否有‘喧哗者罚’的规矩了。”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
既点出了李子民不懂规矩、大呼小叫的丑态,又表明了自己的谦逊态度,直接戳破了李子民“捧”的意图。
李子民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个顾言竟然不接招,反而反咬一口。
“你……”李子民刚要发作,却见周围不少原本愤怒的学子,此刻眼神都变了,看向李子民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鄙夷。毕竟,读书人最烦这种咋咋呼呼的纨绔子弟。
“好一张利嘴!”
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冷哼。
众人分开,只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儒衫、面容刚毅的青年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如炬地盯着顾言。
周围人顿时低呼:“是张居正的族弟,张敬修!”
顾言心中一动。张敬修?历史上那位刚正不阿的清流?
张敬修走到顾言面前,没有行礼,只是冷冷道:“顾言,你不用在这里逞口舌之利。李子民虽然言语浮夸,但有一点没说错,你是因为那篇《平戎策》进来的。”
“我辈读书,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你那策论,虽然退了敌,却全是阴谋诡计、帝王权术,毫无堂堂正正之风!你这样的人进了国子监,只会污了这块清净地!”
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来自“原教旨主义”儒生的鄙视。在他们眼里,搞权谋就是脏,就是不入流。
李子民在一旁乐得看戏:打起来!快打起来!这才是爹想看到的局面!
顾言看着张敬修,眼神反而柔和了一些。
这种人虽然迂腐,但至少是真君子。对付真君子,不能用手段,要用“道”。
“这位兄台。”
顾言指了指远处被积雪压弯的松枝,“你觉得,何为‘浩然气’?”
张敬修昂首道:“自然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身成仁,舍生取义!”
“说得好。”
顾言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那如果为了全你一人的‘仁义’,要让全京城的百姓为你陪葬,这叫不叫浩然气?!”
张敬修一愣:“你……强词夺理!”
顾言往前一步,气势人:“那俺答兵临城下,兵部尚书闭门不出,是为‘威武屈’;满朝公卿不敢言战,是为‘富贵淫’。唯有我这阴谋诡计,保住了百姓的命,保住了这京城的粮,甚至保住了这国子监让你能安安稳稳站在这儿骂我!”
“兄台,圣人的书是教人救世的,不是教人送死的。”
顾言直视着张敬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手段有阴阳,但心无黑白。若能救万民于水火,我顾言就算满身权谋,满手脏污,也自问……”
他拍了拍自己的口。
“这颗心,比那庙堂之上的许多人,都要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集贤门前,落针可闻。
张敬修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那满腹的经纶,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当——当——”
远处的彝伦堂传来了上课的钟声。
顾言收敛了气势,冲着呆若木鸡的张敬修拱了拱手,神色恢复了平的温润。
“钟响了,张兄,请。”
说完,他看都没看旁边脸色铁青的李子民一眼,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人群中,几个年长的监生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动。
“此子……不可限量。”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身穿灰袍、拿着扫帚的老者,正眯着眼看着顾言离去的方向。
他是国子监的祭酒,高拱(未来隆庆朝的首辅,以性格急躁、才华横溢著称)。
“哼,有点意思。”
高拱摸了摸胡子,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徐阶那个老滑头,倒是给我送了个好苗子。只是这性子……比我还狂。这国子监,以后怕是热闹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