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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33

冬去春来,什刹海的冰面刚化开了一半,京城的空气里已经躁动起了一股子令人不安的热浪。

这热浪不是天气的回暖,而是“恩科”将近的疯狂。

自从嘉靖皇帝下了恩科取士的诏书,整个北京城的客栈、会馆全都爆满。天南地北的举子蜂拥而至,书价飞涨,就连那平里无人问津的考篮、油布都成了紧俏货。

然而,在这股赶考的热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国子监,率性堂。

顾言坐在窗前,正在温习高拱昨刚给他讲过的《春秋》微言大义。经过这两个月的训练,加上现代人对历史宏观视角的理解,他的策论水平早已不可同而语。

“顾兄弟!出事了!”

石大柱像是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油纸,“外头……外头都在传,说这次恩科的考题泄露了!只要五百两银子,就能买到礼部定下的三道四书题!”

顾言放下书卷,神色未变:“哦?哪里传出来的?”

“到处都是!”石大柱急得直跺脚,“茶楼、酒肆,甚至还有人偷偷摸摸在国子监门口兜售。俺刚才去买烧饼,都有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拉住俺,问俺家公子要不要‘稳过’的法子。顾兄弟,这要是真的,那这考试还有啥公平可言?”

顾言接过那张油纸,扫了一眼。上面神神叨叨地写着几句暗语,看似高深,实则狗屁不通。

“假的。”

顾言将油纸扔进炭盆里,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严嵩虽然贪,但他不傻。恩科是皇上为了粉饰太平特开的,盯着这科的人除了皇上,还有无数双眼睛。严世蕃若是在这时候大规模卖题,那是嫌他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太稳了。”

“那是有人骗钱?”石大柱挠挠头。

“骗钱事小。”顾言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怕是有人想把水搅浑,好趁机摸鱼,或者……把不听话的鱼给毒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顾兄在吗?我是同窗孙茂。”

顾言眼神一凛,示意石大柱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平里少言寡语的监生,叫孙茂。他脸色惨白,眼神飘忽,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孙兄有事?”顾言起身相迎。

孙茂紧张地回头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后,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蜡丸。

“顾……顾兄。”孙茂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才学高,但这恩科……毕竟是严党把持。这是我花重金……从严府门客那里弄来的‘机密’。念在同窗一场,我……我想送给你一份。”

“送我?”顾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价值千金的东西,孙兄就这么白送?”

“只要……只要顾兄后飞黄腾达,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就行。”孙茂说着,就要把那蜡丸往顾言手里塞,“快拿着!若是被人看见就完了!”

顾言的手没有伸出去,反而背到了身后。

“孙兄,这蜡丸里装的是什么,我不感兴趣。”

顾言的声音骤然变冷,“但我感兴趣的是,严世蕃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来演这一出‘陷害忠良’的戏码?”

孙茂的手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惊恐:“顾兄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顾言冷笑一声,“你若真是买题,必定藏着掖着,生怕多一个人知道增加了竞争对手。哪有主动上门送题的道理?除非……这题本身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拿谁死。”

“如果我没猜错,只要我现在接了这个蜡丸,下一刻,顺天府或者锦衣卫的差官就会‘恰好’破门而入,从我房里搜出这‘作弊’的铁证,对吗?”

孙茂被戳穿了心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转身就要往外跑。

“砰!”

大门再次被撞开。

正如顾言所料,一群身穿公服的差役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的一名捕头手按腰刀,厉声喝道:

“都不许动!顺天府接到举报,有人在此私藏泄露的考题!给我搜!”

那捕头甚至都没看孙茂一眼,一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顾言,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孙茂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手里的蜡丸“骨碌碌”滚到了顾言脚边。

“哈!好啊!”

那捕头眼睛一亮,指着地上的蜡丸大叫,“人赃并获!顾言,你平里装得清高,原来也是个买题的下作胚子!来人,把证物封存,把顾言锁了带走!”

几个差役立马掏出铁链,就要上前拿人。

石大柱怒吼一声,拔出腰刀挡在顾言身前:“我看谁敢动俺家公子!”

“大柱,退下。”

顾言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轻轻拨开石大柱,上前一步,竟然一脚踩在了那颗蜡丸上。

“咔嚓。”

脆响声中,蜡丸碎裂。

捕头大惊失色:“你敢毁坏证物?!”

顾言没有理他,而是脚尖微微用力,碾动了几下,将那蜡丸里的纸条踩进了泥土和雪水混合的地面里,直到变成一团辨认不出的污泥。

“顾言!你这是销毁罪证!罪加一等!”捕头气急败坏地吼道。

“罪证?”

顾言抬起头,神色淡然地看着那捕头,“这位大人,你说这是泄露的考题?那你可曾打开看过?”

捕头一愣:“这……既然是蜡丸密封,自然是考题!”

“哦?既然没看过,大人怎么知道是考题?”顾言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或许,这只是孙兄送我的一颗大力丸呢?又或许,是一张废纸呢?”

他指了指地上那团烂泥,“现在东西已经没了。大人若是想凭一团烂泥定我顾言的罪,尽管抓。但我身后站着徐阁老,站着高祭酒,甚至站着陆指挥使。大人想清楚了,这‘诬陷举子、扰乱恩科’的罪名,你一个小小的捕头,担得起吗?”

那捕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本的计划是:只要搜出蜡丸,打开一看是考题,那就是铁证如山,谁也保不住顾言。

可现在,顾言连看都没看直接毁了,这就成了死无对证。没有实物证据,光凭一个“举报”,去抓一个刚刚简在帝心的红人?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你……”捕头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瘫在地上的孙茂一眼,“废物!”

孙茂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既然是误会……”捕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把这口气咽了下去,“那是本捕头鲁莽了。撤!”

说完,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连地上的孙茂都没管。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大柱长出了一口气,后背都湿透了:“顾兄弟,好险啊!幸亏你反应快!不过……你就不怕那蜡丸里真的是大力丸?”

顾言蹲下身,看着那团污泥,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急了。”

顾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望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严世蕃这一招“脏水”,虽然没泼成,但也说明了一个信号:严党已经不想在考场上和他堂堂正正地比文章了。他们会用尽一切下三滥的手段,阻止他走进贡院的大门。

“离恩科开考还有三天。”

顾言转过身,对石大柱说道,“这三天,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还有,”顾言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锐利,“去告诉你家小姐,让她这几千万别来找我。严世蕃这疯狗咬不到我,很可能会去咬我身边的人。”

石大柱郑重地点了点头。

风雨欲来。

这场恩科,注定不会是一场平静的考试,而是一场不见血的厮。

……

三后,春寒料峭。

紫禁城东南,贡院。

巨大的“龙门”缓缓开启,数千名举子提着考篮,排着长队,在兵丁的搜身和注视下,鱼贯而入。

顾言站在人群中,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牌坊。

前世,他无数次在史书上读到过这个地方,读到过从这里走出的张居正、海瑞、徐阶……

今生,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搜身!”

一名兵丁粗鲁地翻检着顾言的考篮,将里面的笔墨纸砚扔得乱七八糟,甚至将那个冷馒头都掰碎了检查。

顾言神色平静,任由他施为。

“进去吧!别磨蹭!”兵丁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顾言整理好衣冠,跨过高高的门槛。

随着沉重的龙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眼前只有一排排如同蜂巢般压抑的号舍,和那悬挂在明远楼上,象征着皇权与命运的大红灯笼。

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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