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便门外，是一片被煤灰染黑的世界。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煤市。来自西山门头沟的驮马队、拉煤的大车，昼夜不停地汇聚于此。车轮碾过雪地，留下的不是白印，而是两道黑乎乎的深沟。就连这里落下的雪，还没落地就被空中的煤粉给染成了灰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和牲口的臭味。
“让开让开！压死了不赔！”
“上好的兰炭！无烟耐烧！最后十车，卖完回家过年了！”
喧闹声震耳欲聋。
石大柱护着怀里的八两银子，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紧紧跟在顾言身后。他看着周围那些满脸横肉、浑身黑灰的煤贩子，心里直打鼓。
“顾兄弟，咱……真要在这儿买？”
顾言没理会周围的小贩，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市场上扫视，最后锁定了一家挂着“王记煤场”招牌的大铺面。
这家铺面占地极广，后院堆着的煤山足有两层楼高，门口停着十几辆正在卸货的大车，几个伙计正拿着铁锹吆喝着活。
“就这家。”
顾言整了整衣冠，虽然衣衫破旧，但他挺直了脊梁，大步走了过去。
铺子的掌柜是个胖子，姓王，人送外号“王大牙”。此刻他正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眯着眼看着漫天飞雪，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
“掌柜的，做笔买卖？”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王大牙的思绪。
王大牙睁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寒酸的书生，又瞥了一眼身后那个傻大黑粗的汉子，鼻子里哼出一声：“买煤去那边排队，零秤一斤五文，概不赊欠。”
“我不买零煤。”顾言站在台阶下，神色平静，“我要定你后院那座煤山，一万斤。”
王大牙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多少？一万斤？”
王大牙站起身，抖着满身的肥肉走到顾言面前，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扫视着，“穷秀才，你知道一万斤煤多少钱吗？现在的行价，一百斤四钱银子，一万斤就是四十两！把你俩卖了，凑得齐这钱吗？”
周围的伙计和路过的买家都哄笑起来。
石大柱羞得满脸通红，拉了拉顾言的袖子：“顾兄弟，咱走吧……”
顾言却纹丝不动，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掌柜的，你也说了，那是‘现在’的行价。”
顾言从怀里掏出那包碎银子，轻轻放在王大牙面前的桌案上。布包散开，露出里面那几块成色斑驳的银两。
“这里是八两。”顾言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我以此为定金，定你一万斤煤。三天后，我来提货，补齐剩下的三十二两。若是三天后我拿不出钱，这八两银子，归你，煤，我一两不要。”
王大牙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是个生意人，脑子转得飞快。
八两定金，定一万斤煤。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若是这书生三天后没钱（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有钱的），那这八两银子就是白捡的！ 若是他真凑齐了钱来买，按现在的市价卖给他，自己也不亏，只是少赚了点若涨价后的利润。但看这天色，雪虽大，可路还通着，西山的煤源源不断，三天内煤价本不可能大涨。
“你是想赌这雪停？”王大牙狐疑地看着顾言，“想赌这几天煤价会跌？然后你转手倒卖赚差价？”
顾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敢不敢接？”
王大牙盯着那八两银子，眼里的贪婪光芒一闪而过。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接！怎么不接！”
王大牙一拍大腿，大声喊道，“柜台！拿纸笔来！立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三天为限，过时不候，定金不退！”
石大柱急得想说话，却被顾言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字据很快立好。
顾言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提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名字，并按上了手印。
当那八两银子被王大牙收进柜子里的一瞬间，石大柱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锁进去了。
走出煤场的时候，石大柱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吼道：“顾言！你疯了？！那可是八两银子啊！三天？三天咱们上哪去弄剩下的三十二两？要是弄不到，这钱就全打水漂了！那是俺娘的命啊！”
顾言停下脚步，转过身。
风雪中，他的眼神比冰雪还要冷冽。
“大柱哥。”顾言看着几近崩溃的汉子，沉声道，“你信不信，这天底下最大的生意，从来都不是买卖货物，而是买卖‘恐慌’。”
“什么？”石大柱愣住了。
顾言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动（那是错觉，或者是远处的马蹄声）。
“回去睡觉。”顾言裹紧了单薄的长衫，“把刀磨快点。三天后，这里会变成修罗场。到时候，别说是八两，就算是八百两，也没人能从我手里把煤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