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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33

彝伦堂内,气氛肃得像是一座刑堂。

数百名监生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堂上正中,坐着那位以“脾气火爆、眼高于顶”著称的国子监祭酒,高拱。

高拱手里没拿书,而是拿着一把戒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掌心。

“刚才在门口,有人说心无黑白,手段有阴阳?”

高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顾言身上,“顾言,站起来。”

顾言依言起身,神色从容:“学生在。”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高拱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顾言面前,那股咄咄人的气势扑面而来,“既然你把自己标榜为‘实’,那本官今不考你四书五经,只考你一道算术题。”

周围的监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考国士算术?这不是把人当账房先生羞辱吗?

高拱不管众人的反应,盯着顾言:“如今国库空虚,太仓银存银不足十万两。北有俺答叩关,南有倭寇袭扰,处处都要钱。户部只会哭穷,让百姓加税。若是让你来,你怎么在不加赋税的前提下,一年内给朝廷弄出一百万两银子?”

一百万两! 还要不加赋税!

李子民在后面幸灾乐祸地捂着嘴笑。这本就是个死局!看来祭酒大人也是看这小子不顺眼,故意刁难呢。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言身上,等着看他出丑。

顾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回祭酒大人,这题无解。”

高拱脸色一沉:“无解?这就是你的本事?”

“在现有的‘祖宗之法’里,无解。”顾言声音平稳,“但若跳出这个圈子,别说一百万两,五百万两亦如探囊取物。”

“狂妄!”高拱厉喝,“说!”

顾言竖起三手指。

“第一,开海。大明禁海,却禁不住走私。东南豪族勾结倭寇,海贸之利尽入私囊。若朝廷由堵变疏,设市舶司,抽税两成,仅江南丝绸瓷器一项,岁入可达两百万两。”

“第二,清丈。严阁老家乡江西,徐阁老家乡松江,那些高门大户究竟隐匿了多少田产不交税?若重新丈量土地,摊丁入亩,国库税入可翻倍。”

“第三,铸银……”

“够了!”

高拱猛地挥手打断了他。

此时的高拱,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震惊与……惊恐。

开海?清丈田亩? 这两条,哪一条不是在挖大明权贵祖坟的绝户计? 尤其是“清丈田亩”,这直接戳到了严嵩甚至徐阶的痛处!这话要是传出去,顾言明天就会横尸街头!

高拱死死盯着顾言,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吼道:“你小子不想活了?!这种话也是能在课堂上说的?!”

顾言微微一笑,眼神清澈:“大人问策,学生不敢欺瞒。治沉疴当用猛药,若是连方子都不敢开,还谈什么救世?”

高拱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戒尺的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但顾言比他更狠,更透。

“坐下。”

高拱转过身,背着手走回讲台,声音恢复了冷硬,“满口胡言,不切实际!罚你……下学后去‘绳愆厅’(国子监惩戒处)抄写《大学》十遍!去去这一身的狂气!”

众监生一听受罚了,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唯独顾言坐下时,看到了高拱转身那一刹那,嘴角勾起的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遇到了同类的欣慰。

……

下学后。

顾言没有去绳愆厅,而是拿着高拱给他的一块腰牌(名义上是惩罚,实则是给他开小灶的通行证),独自一人去了国子监最偏僻的**“辟雍”**后山。

这里有一片幽静的紫竹林,人迹罕至。

经历了这一天的唇枪舌剑,他觉得有些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时刻紧绷的疲惫。

他靠坐在一块太湖石旁,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顺着寒风钻进了他的耳朵。

“铮——”

那琴声并不连贯,甚至有些杂乱。起初像是山泉呜咽,透着无尽的委屈与哀愁;但转瞬间,琴锋一转,变得伐果断,如铁骑突出刀枪鸣,隐隐透出一股想要与这世道同归于尽的决绝。

《广陵散》?

顾言睁开眼。在这国子监里,谁会弹这种带有“气”的曲子?

他循着琴声,穿过竹林。

在竹林深处的一座八角亭里,顾言看到了一道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素裙的女子。她没有梳时下流行的繁复发髻,只用一木簪挽着青丝。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股子如梅花般孤傲、却又仿佛随时会被风雪折断的脆弱感。

她的手按在琴弦上,指尖似乎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铮!”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琴弦断了。

那女子身子一颤,却没有惊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断弦,良久,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一段‘伐’太急了。”

顾言忍不住开口,从竹影后走了出来,“嵇康弹《广陵散》,心中虽有愤懑,但更多的是从容赴死的坦荡。姑娘心中有恨,这气若是太盛,琴弦自然承受不住。”

那女子猛地回头。

这一眼,让顾言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不算绝美,至少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妖艳。她的美,是那种浸润在书卷里的清冷。柳眉如烟,却微微蹙着;那双眼睛极为清澈,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倔强。

她看着顾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顾言拱手行礼:“监生顾言,路过此地,扰了姑娘雅兴。”

“顾言?”

女子的眼神微微一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那个……写《平戎策》,在彝伦堂上大言不惭要‘清丈田亩’的狂生?”

顾言一愣:“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女子低下头,一边抚摸着断弦,一边淡淡道:“家父下朝回来,在书房里摔了杯子,骂你是‘媚上取宠之徒’。但我听了你那‘开海’之策,倒觉得……你比那些只知道死谏的呆子,要聪明些。”

顾言心中一动。

能这么快知道朝堂之事,还能进这国子监后山,此女身份绝不简单。

“敢问令尊是……”

“锦衣卫之女,沈炼。”女子抬起头,直视顾言,眼中带着一丝傲然。

顾言心头猛地一震。

沈炼!那个即将在嘉靖朝掀起惊涛骇浪,以七品芝麻官之身,直指严嵩父子十大罪状的铁骨铮铮的沈炼!

而眼前这位,便是沈炼的女儿?

“原来是沈大人千金。”顾言的神色变得肃然起敬。他知道,沈炼现在的处境并不好,严党正在四处搜集他的黑料,准备置他于死地。

“顾公子。”

女子站起身,抱着那把断了弦的古琴,“我叫沈芷衣。今见你,只想问一句话。”

“请讲。”

沈芷衣看着顾言,眼神如刀:“你那《平戎策》里,教皇上用‘互市’去安抚俺答汗。那若是严嵩这等国贼,祸乱朝纲,你是不是也要劝皇上去‘安抚’,去妥协,去与虎谋皮?”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也是沈炼一派(强硬清流)与顾言这种“务实派”最大的分歧。

顾言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担忧父亲安危而微微颤抖的眼睛。

他没有回避。

“沈姑娘。”顾言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温柔,“若是手里有剑,自然一剑斩之。但若是手里只有一断了的琴弦,硬要去勒死老虎,老虎不死,弦必先断。”

沈芷衣怔住了。

“我不想做断弦。”

顾言伸出手,轻轻帮她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片竹叶,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已相识多年。

“我想做那个……在暗处把剑磨快,等到老虎打盹时,一击封喉的人。”

沈芷衣定定地看着他。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种“软弱”却又透着“狠绝”的道理。她的父亲只会教她宁折不弯,可结果呢?父亲现在在朝中树敌无数,随时可能家破人亡。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被父亲骂作“奸猾”的年轻人,却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顾言……”

沈芷衣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仿佛要把它刻在心里。

她从袖中掏出一卷书册,递给顾言。

“这是家父昨夜草拟的……弹劾严嵩的奏疏底稿。”

顾言脸色大变:“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沈芷衣的手在颤抖,眼中泛起泪光,“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甚至可能会害了你。但我……真的不知道该信谁了。父亲执意要上奏,我怕……这一去,就是永别。”

顾言看着那卷仿佛沾着血的文书。

接,就是接下了一个天大的雷,也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情。 不接,沈炼必死无疑,眼前这个女子的眼中光芒也会熄灭。

顾言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那卷书册。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沈芷衣冰凉的手指。

“这雷,我帮你顶了。”

顾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这奏疏,不能这么写。要人,得换一把不见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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