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万寿宫。
宫外的北京城已是烽火连天,号角声、喊声隐约顺着寒风飘过高耸的红墙。但这宫墙之内,却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雪落琉璃瓦的沙沙声,和精舍内偶尔响起的一声清越的铜磬音。
“当——”
余音袅袅,混合着那价比黄金的龙涎香气,在空旷的大殿内盘旋。
嘉靖皇帝朱厚熜,身穿一件宽大的青色道袍,头发随意地用一玉簪挽着,盘膝坐在绣着八卦图的蒲团上。他闭着眼,神情淡漠,仿佛这世间的兵荒马乱都与他这具修玄的皮囊无关。
然而,跪在下首的两个人,却已经汗湿重衫。
左边一人,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正是内阁首辅严嵩。他毕竟上了年纪,八十岁的高龄,跪在这冰冷如铁的金砖上,身子不住地微微颤抖,看着令人心生不忍。
右边一人,面容清瘦,神色恭谨中透着焦灼,乃是内阁次辅徐阶。
“严阁老。”
良久,嘉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带着一种长期服食丹药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寒意,“外头的动静,挺大啊。俺答那个蛮子,是不是已经在敲朕的门了?”
严嵩颤巍巍地叩首,声音苍老而悲戚:“回万岁爷,俺答汗狼子野心,犯我京师。兵部尚书丁汝夔……丁汝夔无能,未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致使圣驾受惊,老臣……老臣有罪,老臣未能替皇上分忧,罪该万死……”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骂俺答,再推锅给兵部,最后才揽个“未能分忧”的虚罪,却只字不提如何退敌。
嘉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四射,深不见底。
他没有理会严嵩的请罪,而是转头看向徐阶:“徐阁老,你怎么看?”
徐阶深吸一口气,额头贴地:“臣以为,京师城高池深,俺答骑兵虽众,却不善攻城。当务之急,是……是调各路勤王兵马,与其决战……”
“决战?”嘉靖冷笑一声,“拿什么决?拿京营那帮连马都骑不稳的老爷兵?还是拿丁汝夔那个只会哆嗦的废物?”
徐阶语塞,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知道,皇上不想打,也不敢打。输了,那是丢了大明的江山;赢了,那是武将的功劳,到时候若是再出一个骄横跋扈的蓝玉,谁来制衡?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求见!”
嘉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进来。”
大门推开,一股裹挟着风雪的寒气涌入,瞬间冲淡了殿内的香火气。陆炳一身飞鱼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跪倒在地。
“臣陆炳,叩见皇上。”
“免了。”嘉靖摆摆手,目光落在陆炳手中的奏本上,“陆炳,你这会儿不在城头盯着,跑朕这儿来,是有退敌的法子了?”
陆炳站起身,恭敬地呈上那本奏折:“回皇上,犬子陆绎在北镇抚司审……呃,见了一位民间义士。此人对战局有一番推演,臣以为颇有见地,不敢擅专,特来呈送御览。”
“民间义士?”
严嵩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
太监将奏折呈到嘉靖手中。
嘉靖漫不经心地翻开。起初,他的神情还是一片淡然,但看着看着,他那敲击玉如意的手指停住了。
“虚张声势,以战促和。”
“袭扰后勤,断其粮草。”
“互市通贡,给足面子。”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钻进了嘉靖的心坎里。
既不用真的拼命去打仗(保住了实力和安稳),又能把俺答汗走(保住了面子),最后还能用互市的手段(以经济手段控制)来长久解决问题。
这哪里是什么兵法?这分明是帝王平衡术!
“好。”
嘉靖合上奏折,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了一抹笑意,“这文章做得通透。知进退,懂阴阳。比兵部那帮只会喊打喊的蠢货强多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炳:“这人叫什么?”
陆炳躬身道:“回皇上,此人名叫顾言。乃是南直隶落榜举子。”
“顾言……”嘉靖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一个落榜举子,竟有这般见识。看来这礼部的科举,也是漏了不少沙子啊。”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徐阶(此时兼管礼部事务)身子猛地一僵。
严嵩却抓住了机会,颤巍巍地说道:“万岁爷,此人虽有几分小聪明,但毕竟是白身,未经官场历练,纸上谈兵恐不可全信。且那‘互市’一说,乃是祖宗严禁之事,恐有辱国体……”
“严阁老。”
嘉靖打断了严嵩的话,声音轻飘飘的,“祖宗之法,也得看来不来得及救命。既然不想辱国体,那你倒是给朕想个不用互市就能让俺答滚蛋的法子?”
严嵩瞬间闭嘴,把头埋得更低了。
嘉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金砖上,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
“陆炳。”
“臣在。”
“照这个方子抓药。”嘉靖的声音透着一股伐决断,“让五城兵马司把动静闹大点,多旗,多敲鼓。你锦衣卫的人,换上夜行衣出城,去烧他们的草料场。至于互市的事……”
嘉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严世蕃去谈。他不是鬼点子多吗?告诉他,谈成了,朕有赏;谈崩了,让他自己提头来见。”
“遵旨!”陆炳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下严嵩和徐阶依旧跪着。
嘉靖转过身,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那玉如意,轻轻敲击着铜磬。
“当——”
“徐阶。”
“臣在。”
“这个顾言,既然是个读书人,这几天又在京城卖半价煤,赚了不少名声吧?”嘉靖闭着眼,仿佛在说梦话,“你去查查。若是身家清白,这块璞玉,别让他蒙了尘。朕的翰林院里,全是些木头,也该进个活人了。”
徐阶心中大震,猛地叩首:“臣,遵旨!”
他听懂了。皇上这是对这个年轻人动了心思,甚至有意栽培,用来制衡如今死气沉沉的朝局!
而一旁的严嵩,虽然面色如常,但那藏在袖子里的枯瘦手掌,已经死死攥紧了。
顾言。 这个名字,今夜之后,将正式挂上严党的黑名单。
……
此时,北镇抚司的诏狱外。
顾言站在雪地里,看着陆绎大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成了?”顾言淡淡问道。
陆绎将一块崭新的腰牌扔给顾言,那不是之前的通行令,而是一块刻着“锦衣卫百户(虚衔)”的铜牌。
“成了。”陆绎看着顾言,眼神复杂,“万岁爷用了你的策论。而且……他记住了你的名字。”
顾言接过铜牌,指尖划过那冰冷的纹路,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
风雪正大。
但顾言知道,这漫长的冬天,终于让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严阁老,” 顾言望着西苑的方向,在心里轻声说道,“咱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