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渊畔夜话
夜色如墨，荒野之上，一道身影在崎岖山路上疾行。
叶尘离开青阳城已有两，一路向西北而行，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淬体七重后期的修为，配合《万化炼天经》对肉身的极致锤炼，让他拥有远超同阶的耐力和速度。这两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饿了就啃几口粮，渴了饮山泉，只在极度疲惫时稍作调息。
越往西北，地势越发险峻，植被也渐显稀疏，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与腐朽混杂的气味。这便是葬龙渊方向传来的气息——据说上古真龙陨落于此，龙血浸染千里，改变了此地的地脉与生态，形成绝地。
第三傍晚，叶尘站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岗上，眺望远方。
前方数十里外，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爪撕裂，一道宽不知几许、深不见底的巨大裂渊横亘在大地之上。裂渊两侧是陡峭的悬崖，渊口常年笼罩着灰黑色的厚重雾气，即使相隔数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抑与不祥。偶尔有罡风从渊中呼啸而出，卷起漫天灰雾，隐约可见雾中电光闪烁，伴有低沉的、如同龙吟般的怪响。
那里，便是葬龙渊。叶尘取出在青阳城购买的地图与杂记，对照眼前景象。按图所示，葬龙渊外围散布着一些因龙血煞气催生变异的矿脉，吸引了不少亡命徒在此挖掘矿石、采集特殊药材。这些人大多聚居在渊口数里外的一些临时营地或废弃矿洞中，形成松散而混乱的聚集地。
“老疤头”这种常年在附近活动的老矿工，应该就在这些地方。
叶尘没有贸然靠近渊口，那灰黑色毒雾和罡风太过危险。他决定先在外围的矿工聚集地落脚，打探消息，适应环境，同时寻找“老疤头”。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下。前方山谷中，出现了零星的灯火。那是一个由几十间简陋木屋、石屋和帐篷组成的营地，杂乱地分布在山谷避风处。营地外围用粗大的木桩和荆棘围了一圈，算是简易的防护。入口处有两个歪歪斜斜的火把，映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叶尘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淬体四重左右——在这种地方，表现得太弱会被欺负，太强又容易引人注目，淬体四重是个比较合适的水准。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风尘仆仆的冒险者，然后朝营地走去。
“站住！什么人？”入口处，一个满脸横肉、独眼、提着鬼头刀的大汉拦住去路，上下打量着叶尘。他身后还有三四个汉子，都带着兵器，眼神不善。
“过路的，想进营地歇歇脚，买点补给。”叶尘平静道，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这是此地的规矩，进门费。
独眼大汉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但依旧狐疑地盯着叶尘：“生面孔？来葬龙渊什么？这儿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
“听说这里出产些稀罕矿石，想来碰碰运气。”叶尘早就想好说辞。
“碰运气？”独眼大汉嗤笑一声，“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的，别运气没碰到，把命搭进去。进去吧，老实点，别惹事。营地里不准私斗，违者格勿论！”他警告了一句，挥挥手让开道路。
叶尘点点头，步入营地。
营地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混乱肮脏。泥泞的道路两侧，散落着各种杂物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劣质酒气和硫磺味混合的怪味。简陋的棚屋下，有人支着摊子售卖粮、清水、劣质武器、兽皮，甚至还有一些沾着泥土、形状怪异的矿石。更多的人则聚在火堆旁，大声喧哗、喝酒、赌博，言语粗俗，目光凶悍。这里的人大多衣衫褴褛，但眼神剽悍，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疤和煞气，显然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叶尘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但很快便移开了。一个淬体四重的少年，在这里并不起眼。
他先找到一家看起来相对“净”些的棚屋，用一块银子租了个角落的位置——其实就是铺了点草的地铺，连张床都没有。不过在这种地方，能有片遮风挡雨的屋顶，已算不错。
安顿下来后，叶尘走出棚屋，打算弄点热食，顺便打探消息。他走到营地中央一处最大的火堆旁，那里围坐着十几个人，正在烤着一只不知名的兽腿，肉香混合着酒气飘散。
叶尘摸出点铜钱，向烤肉的汉子买了块肉和一碗浑浊的麦酒，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默默吃着，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周围的交谈。
“…妈的，今天又白跑一趟！东三区那片废矿洞，毛都没有！”
“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昨天‘黑蝰’那队人，在西南边那个新发现的裂缝里，撞见了一窝‘地火蝎’，全折里面了，就逃回来一个，现在还发着高烧说胡话呢。”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要不是为了那点‘龙血晶’和‘阴煞铁’，鬼才来！”
“嘿嘿，富贵险中求嘛。上个月‘独狼’那小子，不就走了狗屎运，挖到一块拳头大的‘龙血晶’，卖了上百两金子，立马回老家娶媳妇去了！”，“那是他命好！更多的人是埋骨在这渊里了…”
众人七嘴八舌，抱怨着此地的危险，也憧憬着可能的暴富。叶尘静静听着，提取着有用信息：葬龙渊外围划分了几个区域，不同区域出产不同矿产，也盘踞着不同的危险生物。矿工们组成一个个小团体，在固定区域活动。新来的独行客，要么加入某个团体，要么自己摸索，风险极高。
“对了，你们听说没？最近好像有人在打听‘老疤头’。”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灌了口酒，忽然说道。
“老疤头？那个在‘黑风峡’窝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打听他嘛？那老东西又倔又怪，手里还能有好东西？”
“谁知道呢，好像是青阳城来的人，出手挺阔绰，就为了打听老疤头最近有没有挖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带古怪纹路的石头或者金属。”
叶尘心中一动。青阳城来的人？是王家？还是叶家、苏家？他们动作好快！看来自己夺了玉佩，果然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开始追查源头了。
“古怪纹路？那玩意儿有啥用？老疤头挖了一辈子矿，稀奇古怪的石头多了去了，谁知道有没有。”
“管他呢，反正有金子赚。我前天在‘鬼哭林’那边远远看到老疤头了，好像往‘断龙崖’方向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新矿脉。”
“断龙崖？那地方靠近渊口，毒雾浓得很，罡风也猛，不要命了？”
“老家伙活腻了呗…”
叶尘默默记下“黑风峡”、“鬼哭林”、“断龙崖”这几个地名。看来要找到老疤头，还得费一番功夫。
他吃完东西，正准备起身回棚屋，忽然，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行人马，约莫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风尘仆仆地进入营地。为首的是个身穿锦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气息深沉，赫然是凝气境修为！他身后跟着的护卫，也个个精悍，至少是淬体七八重的好手。
这一行人衣着光鲜，气势不凡，与营地里的亡命徒格格不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是青阳城王家的人！”有人认出了锦袍男子衣角的家徽，低呼道。
“王家的三爷，王振山！他怎么亲自来了？”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为了前几那个在奇物阁打伤浩少爷、抢走玉佩的小子！听说王家震怒，正在全城搜捕呢！”
“难道那小子逃到葬龙渊来了？”
“很有可能！不然王三爷这种人物，怎么可能会亲自跑到这鬼地方来…”
人群议论纷纷，目光不时瞟向叶尘这边。叶尘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低头喝了口酒。王家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力度也更大，竟然派出了凝气境的高手亲自追查！而且直接追到了葬龙渊！看来那块玉佩和王浩被打的事，对王家不小。
王振山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营地众人，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家在此追捕要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修为在淬体七重左右，可能擅长伪装。此人穷凶极恶，打伤我王家子弟，夺走重要物品。有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金百两！有擒获或击者，赏金千两，并可成为王家客卿！”
营地内顿时一片哗然。百两、千两金子！还能成为王家客卿！这对于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无数道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开始在人群中逡巡，尤其是那些独行的、年轻的、或者看起来有些可疑的人。
叶尘感到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这年纪，这修为（表面淬体四重），又独自一人，确实符合一些特征。
“你！站起来！”一个王家护卫忽然指着叶尘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叶尘缓缓放下酒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静地看向那护卫。
“你，哪里人？来葬龙渊做什么？什么时候来的？”护卫厉声喝问。
“山野散修，来此碰碰运气，今刚到。”叶尘不卑不亢地回答。
“今刚到？”护卫狐疑地打量着他，“可有人证明？”
“入口的独眼大哥可以作证。”叶尘指了指营地入口方向。
那独眼大汉此刻也在人群中，闻言点了点头：“确实，这小子是傍晚才进来的，交了进门费。”
护卫看向王振山。王振山目光冰冷地在叶尘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感应他的气息，最终摆了摆手，示意放行。叶尘表面只有淬体四重，年龄虽然符合，但修为对不上（王家得到的消息，袭击者至少有淬体八重甚至更高的实力），而且刚到营地，时间上也有些仓促。
护卫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叶尘，继续盘问其他人。
叶尘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注意，接下来在营地中必须更加小心。而且，王家的人驻扎在此，对他寻找老疤头也是极大的阻碍。
他默默退回自己的棚屋角落，盘膝坐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觉全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王家的人正在营地中大肆盘问、悬赏，闹得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动了心思，四处打探消息。
“必须尽快离开营地，找到老疤头，然后深入葬龙渊。”叶尘心中暗道。留在营地，迟早会暴露。而且，葬龙渊那险恶的环境，对别人是绝地，对他修炼《万化炼天经》来说，或许却是宝地！尤其是那灰黑色毒雾和罡风，很可能蕴含着极端的能量，可以用来锤炼己身。
深夜，营地渐渐安静下来。王家的人占据了营地中央最好的几间木屋，护卫轮值守夜。大部分矿工也回到自己的窝棚休息，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的冒险。只有值夜的守卫和少数睡不着的人，还在火堆旁低声交谈。
叶尘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避开守卫的视线，翻出了营地简陋的围栏，没入营地外的黑暗山林之中。
他没有点火把，凭借过人的目力和感知，在崎岖的山路上快速穿行。目标——鬼哭林、断龙崖方向。他要赶在王家和其他被悬赏冲昏头脑的人之前，找到老疤头！
夜色深沉，葬龙渊方向传来的罡风呼啸声，如同巨兽的喘息，令人心悸。而少年单薄却坚定的身影，正朝着那死亡绝地，义无反顾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