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宁市实验中学的塑胶场在 9 月初的阳光下泛着暖光,军训最后一天的会仪式正有条不紊地进行。高一(3)班的队列里,王若愚双手贴紧裤缝,腰背挺得笔直 —— 这七天里,每当站军姿站到腿酸眼涩时,他就默默默念 “静心诀”,掌心虚握,想象铜钱在掌心流转的重量,连阳光的灼热感都能淡去几分。
何锦亿站在他旁边,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还小声嘀咕:“千万别顺拐,千万别顺拐……” 昨天彩排时,他踢正步时差点把左脚跟右脚缠在一起,被教官当众点名,这会儿还心有余悸。钟博然作为临时班长,站在男生队伍最前面,姿势标准、眼神坚毅。林小满在女生队列前面,马尾辫扎得紧实,刘海被汗打湿贴在额头。沈清衡站在队列末尾,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迷彩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整齐,每一个摆臂、踢腿都精准得像标尺,阳光落在她雪白的脸上反着光。
这七天军训,子过得单调却紧凑:清晨六点的晨跑,正午阳光下的站军姿,傍晚的拉歌比赛,还有总也练不熟的踢正步。王若愚总能在校园的场附近看到姚师傅 —— 那个和安爷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清洁工。他几次特意绕过去试探,但姚师傅总是说他不是,也不认识什么安爷爷,慢慢的,王若愚也就逐渐淡了这个念想。
一周的军训很快就结束了,高宁市实验中学的新生们几乎都黑了一圈。
“叮铃铃”正式上课的铃声划破校园,带着桂花香气的风从窗户钻进来,吹散了最后一丝军训的疲惫。王若愚背着帆布包走进高一(3)班教室,新课本整齐码在课桌上,油墨香混着桂香格外清爽。何锦亿早已占好了第三排靠窗的座位,胳膊肘撑着桌面转着圆珠笔,见他进来立刻挥手:“若愚!这儿是‘黄金观景位’,老师板书看得清,又不正对老师,还能偷偷看场,一举三得!”王若愚放下书包,调侃道:“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来当‘观察员’的?”
他刚坐下,就瞥见钟博然在前方整理课本 —— 学霸把语文、数学课本按大小叠得齐整,笔记本边角对齐桌沿,连笔都按颜色排好,甚至还拿尺子量了量间距,王若愚看得咋舌:“钟博然,你这整理得比我爸修的螺丝还整齐。” 钟博然推了推眼镜,认真回答:“整齐的摆放能提高学习效率,误差控制在两毫米内最佳。” 何锦亿在旁边拆台:“说白了就是‘强迫症’,上次他还嫌我课本放歪了,帮我挪了三次。”
这时,后门传来轻响,沈清衡走了进来。扎着高高的马尾,宽松的校服也无法掩盖她清丽出尘的气质,一个崭新的尼龙书包斜挎在肩上却没有之前的卡通图案,原本清冷的眉眼因晒黑的肤色显得柔和了些,目光扫过教室时,在王若愚脸上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 —— 王若愚莫名觉得,她那眼神里好像藏了点 “这小子也晒黑了”的调侃。
王若愚摸了摸自己晒得变成褐色的脸庞,指尖还能感受到阳光残留的温度;何锦亿更甚,原本白净的脸晒成了小麦色,正对着教室窗户反光打量自己,嘴里还哀嚎:“完了完了,我妈见了我肯定以为我去非洲挖煤了,我那压岁钱估计要被她扣来买美白霜!” 王若愚忍不住笑:“你这是‘健康小麦色’,比之前好看。”
“上课了,同学们安静。”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女老师走进教室,齐肩的黑发掺着几银丝,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透着温和。她将教案放在讲台,封面上 “高一(3)班 李敏” 的字迹工整,教案角还夹着张记着名字的便利贴:“我叫李敏,带大家语文,也是咱们班的班主任。今天先点名,再排座位,待会大家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点名时,“王若愚” 的应答刚落,口袋里的铜钱就轻轻发热;何锦亿的 “到” 嗓门洪亮,震得前排同学回头,李老师笑着调侃:“何锦亿同学,不用喊这么响,老师耳朵没聋,全班都听见你报到了。” 全班哄笑,何锦亿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坐下;钟博然的声音平稳得像课本标点;轮到沈清衡,她只是淡淡的应了声道 “到”,李老师补充:“站起来的同学就别坐下了,待会我按照身高重新排下座位。”
何锦亿的身高中等偏矮,坐在第三排,老师没让他动,指指他旁边明显高了一截的王若愚,你个子高,到最后一排去。何锦亿依依不舍的,偷偷朝走向后排的王若愚挥了挥手。轮到身子挺拔的钟博然时,看到他戴的高度眼镜,老师把他安排在了王若愚前面的第五排。等其他同学都差不多快调整完时,李老师指着王若愚身旁的空位:“来,沈清衡,你坐这儿。” 王若愚指尖攥紧书包带,万万没料到这个从小镇就一直跟她纠缠不清的高冷女生会成为他在高中的同桌。
沈清衡顺从地走过来时,书包不小心碰到王若愚的胳膊,她一句话没说,直直地站在那里,不理会旁边惊异的眼神。
前排突然传来何锦亿的欢呼:“小满!咱们同桌!” 林小满站在何锦亿身旁,捏着笔笑:“你可别上课捣乱,不然李老师要罚站的。” 何锦亿拍脯保证:“我要是上课说话,你就拧我胳膊!我妈说了,我皮糙肉厚,耐拧!” 林小满被逗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第一节语文课,李老师请大家打开课本,第一章是诗歌鉴赏,她问哪位同学愿意起来朗读《沁园春・长沙》,钟博然从后面第一个站起身,李老师赞许的点了点头。
伴随着钟博然类似播音员中气十足的嗓音,全班同学听得神魂颠倒,待读到 “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时,钟博然的手掌自然地伸向空中,“啪啪啪”,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许多女同学的眼中闪着崇拜的小星星,盯着他那一刻伟岸的形象,教室里的微风好像都跟着热了几分。
王若愚也听得入神,习惯了转铜钱的手还不太擅长转笔,突然手指一滑,笔 “嗒” 地掉到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视线掠过桌子底下,一双笔直而熟悉的小腿印入眼中,裤脚下露出的脚踝,因为军训期间被长裤遮挡而没有晒黑,依然白皙的反着光,仿佛能看见浅蓝色的血管,王若愚不禁回想起第一次在废品站看到这双小腿的场景,那是跟无头尸体一起出现的同一天。
王若愚心头猛地一紧,一阵晕眩涌上来,他赶紧用指尖按了按冰凉的地砖,才稳住晃悠的心神。攥着笔抬头时,正撞见沈清衡从上至下俯视的目光,眼里没有丝毫情绪,跟那天的眼神一样清冷。王若愚慌忙移开视线,起身把笔杆攥得发紧。
“刚才钟博然同学读得很好,现在有谁能说说,诗里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句的意思。” 李老师话音落,何锦亿立刻举起手来,李老师微笑的看着他,一边看看手中的名册,“好的,这位,何锦亿同学,你来回答。” 何锦亿立刻自信满满的说,“这句诗的意思是,问老天爷,以后谁是这个世界的老大。”, “哈哈哈~”教室里一阵哄堂大笑,林小满被他逗得前仰后翻,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何锦亿涨红着脸,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成了不弱于钟博然的存在。李老师安抚了下课堂的混乱,控制好情绪说,他说的大致意思也对,只是过于口语化,然后开始给大家逐句讲解诗句里传达的意境。
突然,旁边的沈清衡扭头对王若愚郑重的说了句“其实,未来你才是世界的主宰!”,“嗯?”王若愚一愣,还没问出那句“你说什么?”沈清衡已经转过头去,仿佛之前都是王若愚的幻觉,她既没有扭过头来过,也没有跟他说过话。王若愚暗想,自己的精神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了。
第二节数学课,年轻的刘老师抱着试卷进来,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大家都来自不同的中学,这堂课,先做个测试,看看大家的进度都怎样。” 随后就开始发卷子,何锦亿随口抱怨到,“第一天就考试,后面还不知道要做多少卷子。”旁边林小满用胳膊顶了一下他,让他别多话。
下午的英语课,一个姓孙的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弯着腰进来,声音沙哑,但和蔼可亲,我们学校的英语更强调听读的能力,不能学哑巴英语,今天第一堂课,我们做“同桌对话练习”,请大家以‘What's your hobby?’为话题,相互练习。”
王若愚紧张地盯着旁边的沈清衡,紧张得舌头打结,沈清衡先开口:“What's your hobby?” 声音依旧冰冷,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My hobby is…… read books.”王若愚用英语应答,沈清衡没有纠正他语法中的错误。
轮到王若愚反问时,沈清衡直接回答,“I don't have any hobbies.” 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王若愚涨红着脸,感觉这对话像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课间休息时,沈清衡依然坐着不动,继续看书。王若愚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其他同学在前面走来走去,有之前就相熟的,甚至嬉笑打闹。远处的何锦亿貌似跟林小满已经打得火热,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这天放学后,王若愚在回宿舍的路上又路过低头扫地的那个酷似安爷爷的清洁工,但他没有再去试探,只默默的径直走过他的身旁。
刚把书包挂到自己床头,就听宿舍老大何建新说,“待会吃完饭啥?要不要跟我去附近的游戏厅,那里上了几台新机子,有“拳皇97”特别。”何建新年纪比他们都大一岁,也是从下面另外一个县里复读了一年才上来的,但明显身高比大家都高出一大截。“我去”、“我也去”寝室里其他几个同学开始应和道,王若愚没有做声,安静地拿起饭盒走向食堂。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新的班级、新的同桌、那句莫名其妙的预言…… 一切都让他觉得,高中生活,恐怕不会像初中生活那样单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