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最后一场结束后,王若愚搭乘中巴回到镇里就迫不及待的奔向废品回收站,还没进院门就大声嚷嚷着“爷爷,爷爷,安爷爷~”,布帘一掀,安爷爷从屋里转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旧木盒。
“这么久没来了,考试顺利吗?”安爷爷眉目带笑的随口问道,“还好,开始没那么顺利,后来我用了您教我的方法就顺了,您能帮我算算结果吗?”
安爷爷从怀里摸出自己常带的三枚 “大观通宝” 在手中把玩,却没占卜:“想卜考试结果?你自己试试看。记住,‘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要是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卜卦不过是求个安慰罢了。”
王若愚点点头,掏出自己的“乾隆通宝”拢在掌心。
“握稳了,别松劲,心里只想一件事:考试结果。”
王若愚依言闭眼默念考试的事,抬手一抛,铜钱 “叮叮铛铛” 落在水泥地上。他睁眼一看:两正,一反。
安爷爷用树枝在土坯地上画了 “—”,“少阳,再掷”
第二次掷,铜钱滚到了旧铜壶边,“当” 地碰了一下壶底。这次是两反一正,安爷爷说 “少阴,阴爻,” 画了两道虚线‘--’;第三次三正,“老阳,阳爻,但这是‘动爻’,会变”老人在旁边画个圈,”;第四次两反一正,少阴;第五次两正一反,少阳;第六次三反,“老阴,阴爻,也是动爻”。
六次掷完,石板上列着一道卦象:乾上离下,三爻和六爻是动爻。
安爷爷盯着卦象看了片刻,弯腰伸手顺着爻线划过去:“这是‘火天大有’卦。乾为天,刚健;离为火,光明。刚健在上,光明在下,刚明相济,是吉卦。卦辞说‘大有,元亨’,意思是‘事情有大的成就,顺利’。”, “火天大有,刚健在上,光明在下,眼下势头是顺的 —— 但‘大有’不是躺来的,得守。‘盛满易为灾,谦冲恒受福’,等你上了市里的学校,也别丢了‘静心’的本事,不然再好的卦象也没用。”
王若愚眼睛一亮,又赶紧攥紧铜钱:“那…… 那我一定能考上市重点了?”,“嗯,”安爷爷眼神朦胧微微点头“市区离镇子更远了,估计你一周才能回来一次了。”
“没关系,我每个星期一定会来这儿找您继续学习的。”,“哦,对了,一直忘了问您,这里以前的罗叔叔去哪儿了?您怎么会住在这里?”王若愚猛然想起一直疑惑的这个问题。
安爷爷仿佛突然想起,“哦,你说生啊?,几个月前我刚来的时候,他说有事要回老家处理,就拜托我帮他在这儿看一阵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看安爷爷貌似毫不关心的样子,王若愚也觉得多此一问。不过奇怪是,王若愚明明记得罗叔叔之前还跟他讲,为了怕后期废品站淹水,准备在后院挖一个暗渠排水的,当时还让他帮忙拿过一把生锈的铁锹回去找他爸爸修好了送过来的。
王若愚瞟了一眼里屋的小桌上还是空荡荡的,既没有油盐酱醋,也没有碗筷,连个装东西的布包都没有。“安爷爷,您在这儿住这么久,咋啥都没添置呀?我家五金店有多余的搪瓷缸,下次给您带一个?”
安爷爷的手顿了顿,很快又恢复自然,笑着摆手:“不用麻烦,我就是帮生看阵子店,说不定他哪天就回来了,我添东西反而麻烦。你呀,别心这些,好好准备上高中的事才重要。” 王若愚听着有理,把 “送搪瓷缸” 的事忘得一二净,满脑子都是 “考上市重点” 的欢喜。
“好了,我爸妈还在家等着我呢,我要先回去了。”提前知道了考试结果的王若愚开开心心的跟安爷爷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废品站。
王若愚揣着三枚温热的铜钱,指尖一抛一接,铜钱 “叮” 的轻响混着青石板路的脚步声,比平时都轻快几分。刚拐进镇东的巷口,远远瞥见那辆曾经见过两次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沾了不少泥点,车窗半开着,能依稀看见里面坐着个穿白衬衫的人。王若愚不敢久留加快脚步就快到家时,突然被人叫住。
“若愚娃,考完试啦?要不要阿婆帮你算算?”
正是镇上有名的神婆,自称“何仙姑”。
青石板路边老槐树的须在青石板缝里盘得扎实,树下摆着个竹编小马扎,凳腿松了道缝,用半截蓝布条缠了两圈固定。何仙姑就坐在上面,地上铺着块半旧的蓝布,布面印着褪色的八卦图,边角磨得发毛,还沾着几点泥星子。
脚边的竹篮里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放着几张零散的一毛、两毛、一元的纸币和一些硬币,碗沿缺了个小角,碗底垫着几张黄纸。旁边搁着个掉了标签的墨水瓶,瓶口沾着点墨;一支旧毛笔斜在里面,笔杆缠了圈透明胶布。最惹眼的是她脖子上挂的木底罗盘,盘边掉了漆,边缘磨得发白,指针歪了一半,偶尔跳一下却总偏向南方。
王若愚愣了愣,他平时跟何仙姑没怎么打过交道,只听妈妈说过 “何仙姑算丢东西准,就是话多”。这会儿心情好,便顺着青石台阶走过去,规规矩矩喊了声:“何。”
何仙姑放下张婶的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铜钱上,突然眼神一亮,“哎呦,你这铜钱看着有年头,哪儿来的?”王若愚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将铜钱揣回口袋。笑着打哈哈:“我爸上周去县城旧货市场淘的,说让我玩着解闷,不值钱的。”
何仙姑心道:你爸那儿老顽固怎么可能会给你淘这种东西,糊弄我?小娃子还嫩了点。也不戳破,他的目光扫过王若愚的眉梢,又落在他微微泛着红光的耳垂上,“唷,眉梢带彩,耳廓藏辉,这是文曲星动了的相,考得不错吧娃子?你这气色,眉梢带亮,印堂发润,是‘大有’的兆头 —— 这次应该是要高中状元了!”
王若愚瞪大了眼睛,心想:真是神婆?算都不用算就能看出来?看相就能看出来,她的眼可真尖,想起安爷爷叮嘱过 “别让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可得记牢,于是赶紧低头回避仙姑摄人的目光。
“傻娃,镇上就这么大,谁家娃成绩好不好我还不知道?” 何仙姑笑出满脸皱纹,从竹篮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塞到他手里,“拿着吃,甜口的,沾沾喜气。不过如果考到了市里,千万别太张扬,市里面坏人多!”
王若愚捏着麦芽糖,糖纸蹭得指尖发黏,突然想起安爷爷说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这时巷口传来妈妈林慧安的声音:“若愚!你在那儿嘛呢,还不回家?”
王若愚转头看到正远远看着这边的母亲,赶紧跟何仙姑道别:“我妈叫我了,先走了!” 说着揣好麦芽糖,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跑了两步还回头看了眼 —— 何仙姑正坐在老槐树下,斜眼看着远处的林慧安,慢悠悠晃着铜铃,嘴里轻嘟囔:“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
王若愚来到母亲身边,林慧安紧张的拉过儿子的手,指尖不经意蹭过他手腕的痣,轻声问:“何婶婶跟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吧?”
王若愚摇摇头:“就说我气色好,肯定会考中的,还给了块麦芽糖。”
林慧安皱着眉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何仙姑,此时,一个小姑娘正蹲在那里貌似跟何仙姑在聊着什么?如果王若愚此时再回头,一定会认出那个小姑娘正是那个神秘的转校生,沈清衡。
“小姑娘想测字还是呀?我这儿最准,是不是想算自己的考试成绩呀?”正准备收摊的何仙姑笑眯眯的看着对面衣着光鲜的沈清衡,和颜悦色的招呼着,心想:正好快下班了,再挣一笔大的!
沈清衡没接话,目光扫过地上的黄纸和旧毛笔,声音凉得像山涧水:“测字。” 她指尖在蓝布边缘顿了顿,没碰那些沾着泥星的卦具 —— 自小受父亲沈铭的影响,她对这些 “封建迷信” 本是排斥,可为了帮助爸爸追查的一件重要的案子转校过来连在普渡镇暗暗调查了一个多月都毫无线索,正好遇见这个神婆就想从这儿看看能否有所突破。
“要测啥?先说好,测人问健康,测物问去向,测事问吉凶,得说个方向,字才好解。” 何仙姑从墨水瓶里抽出毛笔,笔尖在粗瓷碗里蘸了蘸 —— 碗里的墨早掺了水,颜色淡得发灰。她把黄纸推到沈清衡面前,“自己写,心诚,字才显真意。”
沈清衡垂眸,手指捏着笔杆 —— 笔杆上的胶布粘了她的指尖。她没多想,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了个 “寻” 字。字写得清瘦,横平竖直,笔尖在最后一捺收尾处,似乎犹豫了一下,墨迹微微晕开,像一个迟疑的脚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力道。
何仙姑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她用指腹蹭了蹭 “寻” 字的笔画,突然 “咦” 了一声:“姑娘这字,写得太‘刚’了,不像小姑娘的笔锋 —— 你寻的不是寻常东西吧?”
沈清衡指尖微紧,没承认也没否认:“您只说字里藏了什么。”
“别急,拆字得慢慢来。” 何仙姑把黄纸转了个方向,让 “寻” 字对着自己,“‘寻’字,上面是‘彐’,像个倒扣的盒子,又像遮东西的布;下面是‘寸’,一寸的寸,说明这东西离你不远,就在跟前儿。” 她用毛笔尖点了点 “彐” 的框:“你看这框,没封死,留了道缝,说明东西没丢透,是被人藏了,藏它的人没把路堵死 —— 要么是故意留了线索,要么是藏得急,没藏严实。”
沈清衡的眼睫毛颤了颤。
“再看五行,‘寻’字属金,你寻的该是金属物件吧?” 何仙姑又蘸了点墨,在 “寻” 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 “金” 字旁,“而且这字里带‘古气’,不是新东西 —— 老铜器?老铁器?摸着该是凉的,上面可能还带点纹路,像云啊、线啊之类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金属老铜器?”沈清衡心想 —— 她要找的明明是一个人,但又不好明说,只好顺着仙姑的话茬:“那它在什么地方?”
“地方啊……” 何仙姑抬头看了眼巷口的臭水沟方向,风里飘来点馊味,她皱了皱眉,又低头看 “寻” 字,“‘寻’字下面是‘寸’,寸步不离的寸,离水近。你往水边找,找那些乱得很的地方 —— 比如堆废品的地儿,或者沟边的芦苇丛,总之是看着‘乱’、能藏东西的地方。” 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指尖敲了敲 “寻” 字的 “彐” 框:“还有,这框里像藏了个‘暗’字的边,你找的时候多留意‘沟’—— 明沟暗沟都算,别踩进去,那水里的东西,不净。”
沈清衡心里一凛 —— 废品站确实能,她之前只是无意之中去过镇尾的那个废品站,但因为被那几个同学撞见,不好细查 ,下次是不是要想办法再去那里找找呢?
“那…… 能寻到吗?” 沈清衡问得极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多了点她从未有过的不确定。
何仙姑把毛笔回墨水瓶,笑了笑:“能寻到,但得等‘风静’的时候。你看这‘寻’字,笔画里藏着‘动’意,现在周遭太‘吵’,藏东西的人盯着呢,你急着找,容易撞着不该撞的。” 她指了指天上的云 —— 刚才还晴着的天,不知何时飘来几朵乌云,正往臭水沟方向移,“而且这字里带‘慎’,近水则慎,你一个小姑娘,别独自往水边去,尤其是晚上。”
沈清衡对于神婆的测字虽然一句话都不信,但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候,适当碰碰运气还是可以的。“多少钱?”沈清衡问,何仙姑“喏~”了一声指指放钱的破瓷碗,示意“随缘”。
沈清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的纸币,放在蓝布上 —— 比何仙姑平时收的 “卦金” 多了几倍。
何仙姑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有喜有忧,突然叹了口气,把钱塞进竹篮:“你啊,眉梢带‘寒’,眼里藏着‘急’,寻东西是假,寻‘人’是真。但有的人,不是你能随便碰的 —— 小心寻着寻着,把自己绕进去。”
沈清衡没再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何仙姑收拾着蓝布,手指蹭过 “寻” 字的墨迹,突然嘟囔了一句,跟刚才对林慧安说的一样:“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 —— 这姑娘的心思,比那臭水沟的暗渠还深。”
风又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 “沙沙” 响,地上的黄纸被吹得卷起来,露出 “寻” 字的最后一捺 —— 那处顿笔的地方,墨渍晕开,像一滴掉在纸上的水,又像个没说出口的 “险”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