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把高宁市实验中学的塑胶场晒得软乎乎的,踩上去能闻到股淡淡的塑胶味,混着新生们身上散发的微微汗味,飘在风里。王若愚拎着刚领的军训服 —— 深绿色的布料硬挺挺的,袖口还沾着没剪净的线头 —— 跟在何锦亿身后往场走,钟博然则走在另一边。
“这军训服也太糙了!” 何锦亿扯着作训服的领口,皱着眉抱怨,“我妈昨天还说给我带件纯棉背心衬里面,早知道该听她的。” 他话音刚落,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娃娃脸女生抱着堆军训服往这边跑,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军训服撒了一地。
“小心!” 王若愚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女生稳住身形后,赶紧蹲下来捡衣服,马尾上的蝴蝶结晃来晃去。“谢谢啊!” 她抬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林小满,高一(3)班的,你们也是吗?刚才领衣服的时候太急了,拿错了两件尺码,正赶去换呢!”
“这么巧!我们都是三班的!” 何锦亿眼睛一亮,弯腰帮她捡衣服,“我叫何锦亿,他是王若愚,那是钟博然。你这衣服咋拿错的?”
“别提了!” 林小满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语气里满是无奈,“负责发衣服的学姐太凶了,我刚问一句‘有没有小一码’,她就催我‘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人呢’,结果一慌就多拿了两件 XL 的,我穿跟麻袋似的!” 她正说着,又有个男生跑过来,手里举着件军训服喊:“林小满!你落了件 M 码的在那儿!” 男生个子很高,皮肤晒得黝黑,跑起来带风,额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赵野!你咋才来!” 林小满瞪了他一眼,“刚才让你帮我占个位置,你跑哪儿去了?”
“我去买冰汽水了啊!” 赵野晃了晃手里的两瓶汽水 “天太热了,军训还没开始呢,先补补水。”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场点走,刚拐过教学楼拐角,就看到场边已经排起了整齐的队列,各班的牌子在队伍前面。王若愚的目光扫过女生队列,突然顿住了 ——手腕上的痣突然轻轻跳了一下。
女生队列的末尾,站着个穿军训服的身影,身形挺拔,即使混在人群里,也透着股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清冷,正是那个消失数月的沈清衡。
她的军训服略大,袖口卷着,露出里面雪白的手腕。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后面垂着一马尾,手里攥着顶军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王若愚盯着她看了几秒,沈清衡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转头望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冷,像淬了冰,只是顿了顿,就转回头去,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同学。
“看啥呢?”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女生。
“没、没有。” 王若愚赶紧收回目光,指尖捏着冰汽水的瓶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点 —— 她怎么也来了?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穿透了整个场。“全体新生注意!按班级队列分男女列队站好!” 场中央传来教官的喊声,声音洪亮得像炸雷。各班的新生赶紧往自己班级的牌子跑去,王若愚他们也加快脚步,挤进高一(3)班的男生队列里。赵野站在王若愚旁边,还在跟林小满隔空比划着什么。
教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嗓门极大,刚站定就开始训话:“我叫赵刚,是你们的军训教官,接下来七天军训,你们的任务就是服从!服从!还是服从!现在先检查仪容仪表!”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赵野弯腰系鞋带时,不小心踩了前面同学的鞋跟,两人差点吵起来,还是林小满从女生队列里探出头喊 “赵野你别毛躁”,才把这事压下去。何锦亿则因为军训服裤子太长,踩在鞋底差点摔跤,引得周围同学一阵笑,教官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吐了吐舌头,偷偷把裤脚往上卷了卷。
教官绕着队列走了一圈,手指点过几个头发过长的男生,又纠正了女生队列里歪戴军帽的动作,最后停在队伍前方,手里的哨子又吹了声短音:“仪容仪表勉强过关!现在开始第一项训练 —— 站军姿!双手贴紧裤缝,抬头挺,两脚分开六十度!谁要是动一下,全体加时五分钟!”
指令落下,整个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塑胶被阳光晒得微微发黏的闷响,还有远处树梢偶尔传来的蝉鸣。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王若愚后颈发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刚流到眼角就被刺得生疼。他想抬手擦汗,手指刚动了动,就瞥见教官正盯着这边,赶紧又贴回裤缝。旁边的何锦亿没忍住,偷偷晃了晃腿,嘴里还小声嘀咕:“这太阳也太毒了,站三分钟都快熟了。” 话音刚落,教官的声音就砸了过来:“高一(3)班那个晃腿的!全体加时五分钟!” 何锦亿瞬间蔫了,脸涨得通红,不敢再动一下。
王若愚闭了闭眼,试着运用“静心诀”中的心法 —— 双手在裤缝旁虚握,默念 “心宜气静,唯我独神”。神奇的是,默念几遍后,眼角的刺痛好像轻了点,连后背的灼热感都缓和了些。他想起安爷爷教他时说的“心乱则身乱,心宁则身宁”,现在站军姿也是这样,只要守住心里的 “定”,就不怕太阳晒、就会忽略腿发酸。
他悄悄用余光扫过周围:钟博然站得笔直,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动;何锦亿盯着前方,嘴角却偷偷撇了撇,显然也在硬撑;女生队列里的林小满,马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却连头都没偏一下;而沈清衡,依旧站在队列末尾,身形像棵挺拔的白杨树,阳光落在她身上,竟像是被她身上的清冷挡开了似的,连汗都没怎么出。
队列稍远的地方,场东侧的老槐树下,那个老清洁工还在扫地。他的动作很慢,竹扫帚每扫一下都很规整,地上的断枝与纸片被归成一小堆,连落在树缝里的碎叶都没放过。
站军姿加时到 20 分钟时,队列里已有 3 个同学体力不支晕倒,何锦亿已经忍不住大口喘气,钟博然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成深色。男生中队里唯有王若愚,双手贴缝、腰背挺直,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下,眼神却始终定在前方 —— 他一直默念着“心宜气静,唯我独神”,阳光的灼热感像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连教练在旁边的训斥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时间到!休息十五分钟!” 教官的哨声再次响起,带着疲惫的沙哑。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揉着发酸的肩膀、活动僵硬的腿。何锦亿凑到王若愚身边,龇牙咧嘴地揉着小腿:“我的妈呀,再加时我就要瘫在这儿了!若愚你咋一点事没有?”
王若愚笑了笑,没回他。指了指东边的小卖部:“我去买瓶水,你要吗?” 何锦亿立刻点头:“要!冰的!我等你!”
王若愚揉揉略微有些酸胀的大腿,往场东侧的老槐树下走 —— 那里离学校小卖部很近,他走得慢,目光忍不住又落在清洁工老头身上。他还在弯腰清理散落的树叶,灰布工作服的衣角沾着点草屑,手里的扫帚柄被阳光照得泛着浅光,和安爷爷之前的模样,又重合了几分。
“安爷爷?……” 王若愚带着期盼的目光喊了出来。
那人听到声音,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脸上,王若愚看清了: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样的灰白头发,甚至连眼角的皱纹走向都和安爷爷如出一辙,但貌似又有哪里说不出来的不一样。
“同学,有事吗?” 老人笑了笑,手里的扫帚还斜靠在身上。
“您…… 您是安爷爷吗?” 王若愚的声音有点发颤,口袋里的三枚铜钱突然发烫,手腕上的痣也跟着热了起来 —— 这是每次见到安爷爷都会有的反应。
老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我姓姚,刚来这学校没几天,负责打扫场。你说的安爷爷是谁呀?跟我长的很像吗?”
“是的…… 他跟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王若愚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的手。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是只老式机械表,表盘有些磨损,而他知道安爷爷从来不用表,只需要看看天就能知道时间。
“人有相似,很正常。” 姓姚的老人笑了笑,弯腰继续扫地,竹扫帚在地上扫出的轨迹很凌乱,本不是任何卦象的纹路,“我之前在南方的学校做过清洁工,这阵子才来高宁市,估计是跟你说的那位安爷爷,碰巧长得像罢了。”
王若愚还想再问,就看到老人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 那手帕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兰花,而记忆中安爷爷用的手帕,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还有他说话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少了安爷爷那种 “看透世事” 的沉稳,多了点普通人的客气。
“姚师傅,您刚来学校,还习惯吗?” 王若愚换了个称呼,心里的疑惑却没有完全消失。
“挺习惯的,学校环境好,学生也有礼貌。” 老人直起身,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卖部,“你是来买水的吧?快去吧,待会儿要了。” 他说完,就转过身,继续用扫帚清理落叶,不再看王若愚。
王若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口袋里的铜钱还在发烫,可面前的老人却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继续动作平稳地扫着地上零落的垃圾和树叶。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王若愚回头,看到沈清衡正往这边走,手里拿着个空汽水瓶,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看到王若愚,又看了看那个清洁工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没说话,只是扔了瓶子,转身往女生队列走去。
林小满蹲在地上揉脚踝,小声嘟囔 “鞋磨得太疼了,早知道带个创可贴就好了。”。沈清衡刚好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却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弯腰放在林小满脚边,转身就走。
林小满愣了愣,拿起创可贴喊:“哎!这位同学,谢谢你啊!” 沈清衡没回头,马尾在后面轻盈的晃动。
“要了!” 何锦亿的喊声再次响起。买完水的王若愚赶紧往队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 老人还在低着头扫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影,哪是人影。
赵野刚才站军姿时踩了前面一个名叫李磊的同学的鞋跟,休息时李磊找过来:“你刚才踩我鞋跟,差点让我被教官骂!”
赵野脸一红,挠挠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李磊仰着脖子一副不买账的样子。“你去给我买瓶汽水赔罪”。赵野眼看着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哪有时间再过去买水,正梗着脖子准备暴起的时候,眼见情况不对的何锦亿凑过来打圆场:“哎呀,大家都是同学,别计较了!要喝汽水我请!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得互相照应!”钟博然也凑过来推了推眼镜:“军训还长,难免有不小心,大家都注意着点就好了。”
李磊一看来了这么多帮手,也不好继续发作。歪着嘴笑了笑:“行!那我就先放过你,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随着教官哨声的响起,王若愚的高中生活正式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中开始酝酿,发酵,他完全不会想到后面还会有怎样奇特的遭遇在等着他。而不远处还在扫地的那个清洁工老人偷偷抬起双眼瞟向王若愚,精光一闪,眼珠上仿佛去掉了一层膜,突然变得无比之矍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