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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3

普渡镇的梅雨像扯不断的棉线,黏黏糊糊缠了快半个月。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连老槐树上的蝉鸣都透着股闷劲儿,只有镇东杂货铺的收音机还在反复播报着县里的天气预报,间或夹杂着几句居民们压低了的议论 —— 话题没别的,全绕着废品站那具无头尸体的事。

张婶拎着菜篮子刚走到杂货铺门口,就被几个街坊围了上来。她往门槛上一靠,撩起围裙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压得又低又兴奋:“你们是没瞧见!我刚看着郑所长从派出所出来,那精神头!听说罗生的头已经找到了,就是他亲自带队从废品站后面暗渠里找着的。”

“可不是嘛!” 剪刀发的老蔡凑过来,“我听说,本来那暗渠都快被泥水冲平了,还是郑所盯着何仙姑的罗盘,一锹下去就找着了方向 —— 这要是换旁人,指不定得挖到猴年马月!”

“郑所这本事,哪是普通警察啊?我看是有福气罩着!” 卖豆腐的老王蹲在台阶上,手里的铜勺敲着桶沿,“前阵子何仙姑还说他印堂亮,要升县局呢,现在一看,可不是嘛!破了这么大的案子,年底准能挪窝!”

议论声顺着风飘到不远处的巷口,郑路生正攥着刚换的檀木手串走出派出所,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故意放慢了速度。手串上的木纹被手汗浸得发亮,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珠子,嘴角压了压,却还是忍不住往上翘。有人眼尖瞥见他,赶紧笑着打招呼:“郑所!您这是又去办案哪?大家伙都说是您找到的头,是不是呀?当时怎么个情况,给大伙说说呀!”

郑路生清了清嗓子,摆出副严肃模样:“凶手还没抓到,大家不要乱说,注意保密,注意保密。”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的得意却藏不住,走的时候特意挺了挺腰杆,像拔掉气门的皮球又鼓起来。

派出所的大门口,几张印着通缉令的纸正被年轻警察往墙上贴。纸页上是 姓安的嫌疑人的手绘人像 —— 眉眼画得模糊,颧骨有点高,下巴上添了缕山羊胡,还是李志强据王若愚和几个街坊的描述,找县局的技术人员帮忙画的。最醒目的是下面的赏金:“提供有效线索者,据线索的有效情况,奖励人民币 200 元至 2000 元”,红色的字体在白纸上扎眼得很。

“李哥,这赏金跨度也太大了吧?” 贴通缉令的小吴挠了挠头,“两百到 两千,人家问起来咋说啊?”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李按照郑所长之前的指示说:“听说是县局批的额度,据线索重要性再看到底给多少。现在连这个姓安的老头的真实姓名、籍贯、住址、家人啥都不知道。只能先把赏金抬高点,说不定能钓出点有用的信息。”

可他这话刚说完没两天,派出所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大清早的,张婶就攥着块布冲进派出所,嚷嚷着:“郑所!我找着线索了!昨儿晚上我瞧见个老头,长得样子跟通缉令上的差不多,在镇西头的桥洞底下躲着呢!”

郑路生和李志强赶紧带着人往桥洞跑,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桥洞里窝着的是东沟村来镇上赶集的张老头,身上穿的还是前年从废品站淘的旧外套,跟通缉令上的嫌疑人半毛钱关系没有。看到一堆警察包围了桥洞,张老头被吓得直哆嗦,连声说“再也不敢来普渡镇了。”

没过晌午,又有人来派出所,说他凌晨听见废品站后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挖东西,“肯定是那姓安的回来取藏着的凶器了!”几个警察跟着他去了废品站,只在地上找着几个野狗刨的坑,坑里还埋着半块啃剩的骨头。

更离谱的是卖菜的贾大妈,拎着一篮子烂菜叶来报案,说菜叶上沾的泥 “不对劲”,“像是从暗渠里带出来的,说不定藏着血迹!” 李志强让技术人员查了半天,结果那泥就是镇上菜地里的普通黄土,连点铁锈味都没有。

短短两天,派出所就收到了二十多条 “线索”,有说在县城看见 “安老头” 的,有说 “安老头” 其实是邻县逃犯的,还有人说看见 “安老头” 跟一个小女孩一起吃饭的 —— 查来查去,全是假的。警察们跑前跑后,累得脚不沾地,记录本堆了厚厚一摞,有用的却没几条。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小吴把笔往桌上一摔,揉着酸胀的手腕,“再这么下去,别说抓凶手了,咱们先得被这些假线索累死!”

李志强揉了揉眉头,翻开周红照的笔录 —— 那天从钟表店回来后,他们又去问了两次,可周红照除了说姓安的问过去县城的公交时间,再没别的信息。沈清衡依旧没见踪影。那个姓安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郑路生坐在办公桌边,手指反复摩挲着檀木手串,脸色越来越沉。桌上的台历翻到了 6 月 29 ,红色的“7 月 1 ”就在后天——那是县局给的期限,要是再没突破性线索,这案子就得往上交,到时候别说升职,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置都难说。

焦虑像水似的裹住郑路生,他盯着通缉令上模糊的脸,突然拍了下大腿 —— 何仙姑!之前找人头全靠她指点,寻人应该也是她的强项!虽说白天当着李志强的面不能太张扬,可晚上偷偷找她算一卦,说不定能有转机。

趁着天擦黑,郑路生换了身便服,绕着小巷往何仙姑家走。雨还没停,青石板路滑得很,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巷尾那间矮房门口,刚敲了两下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慌乱的动静,紧接着门 “吱呀” 一声开了,潘瘸子拎着裤腰从里面冲出来,拐杖撞在门框上 “哐当” 响。

两人撞了个正着,潘瘸子的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好,结结巴巴地说:“郑、郑所?您咋在这儿…… 我、我就是来买张驱煞符,刚、刚买完……” 说完不等郑路生开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跑了,鞋跟溅起的泥水甩了郑路生一裤腿。

郑路生皱着眉站在门口,屋里的灯光闪烁了下,何仙姑撩着布帘出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郑所来啦?快进屋,刚潘瘸子来要符,这老东西毛手毛脚的,让您见笑了。”

进屋坐下,何仙姑赶紧给郑路生倒了杯温水,杯子沿还沾着点黄纸灰。郑路生没碰杯子,直截了当地说:“别绕弯子了,我来找你,是想让你算个事 —— 那个姓安的老头,你能算出他藏在哪儿不?”

何仙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神下意识地往墙角飘了飘,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能算,当然能算。” 她从竹篮里摸出三枚铜钱,又铺了张黄纸在桌上,“郑所您想着那老头的模样,然后抛六次这铜钱。”

郑所长想着安老头通缉令上的形象,铜钱在掌心摇了摇,“哗啦” 一声落在黄纸上。何仙姑凑过去看,三枚铜钱两反一正,是 “少阴”何仙姑拿出纸笔记了下来。又掷了一次,这次是三反,“老阴”。连着掷了六次,卦象出来了 —— 坎上艮下,水山蹇卦。

“这、这卦是‘难进’之意,” 何仙姑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划过卦象,“说明那老头藏得深,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郑路生盯着黄纸,脸色沉了:“我要的是他在哪里,不是这些废话!你不是说你找人最厉害吗?再算一次,仔细点!”

何仙姑没办法,只好引导着郑所长冷静下来想着案子,想着废品站,再想着嫌疑人的画像重新摇铜钱。这次铜钱落在桌上滚了两圈,竟有一枚滚到了煤油灯底下,烫得她赶紧捡起来。六次掷完,卦象变成了乾上坤下,天地否卦,动爻在上六:“倾否,先否后喜”。

“这、这卦说‘先难后易’,但眼下还是找不着……” 何仙姑的额头冒了汗,她偷偷抬眼瞟郑路生,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又掷了一次 —— 可不管怎么掷,卦象不是 “蹇” 就是 “否”,连一次带 “吉” 兆的都没有,最后一次铜钱甚至粘在了一起,一下子掰都掰不开。

“不对劲……” 何仙姑的手开始抖,“郑所,这、这卦象不对啊…… 不管怎么算,都显示‘查无此人’的相,像是、像是这老头压就不在人间……”

郑路生的心猛地一沉,抓起桌上的黄纸揉成团摔在地上:“你糊弄我呢?之前找人头的时候算得挺准,怎么一找这姓安的就查无此人了?”

“我没糊弄您啊!” 何仙姑急得拍大腿,“这卦象骗不了人!那老头说不定是‘煞星托身’,连卦都算不到他的踪迹!郑所您要是不信,再、再让我算一次……”

“不用算了!” 郑路生站起身,拂了拂袖子,“既然算不出来,我找你也没用。”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何仙姑攥着铜钱,呆坐卦象旁,脸色比黄纸还白,难道这老头真的不是“人”?

回到派出所,李志强还在翻资料。见郑路生浑身湿透地回来,皱着眉问:“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郑路生没提找何仙姑的事,只含糊地说:“出去转了转,看看有没有线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心里的焦虑更重了——连何仙姑都算不出安老头的踪迹,这案子,难道真的要卡死在这儿?

桌上的台历被风吹得翻了页,红色的“7 月 1 ”赫然在目。雨还在下,普渡镇的夜晚静得可怕,只有派出所的灯光亮着,像一座孤立在迷雾里的孤岛。郑路生和李志强对着满桌的资料,谁都没说话,只有墙上的电子钟 “滴答” 作响,一声声敲在两人心上,提醒着他们,期限,已经只剩最后一天的时间了。

而这几天,李志强也没闲着,他又去了趟废品站,把屋里前前后后仔细翻找了一遍,甚至连每本旧书都打开翻了一遍,终于他在一本旧书中找到一个夹着的铜壶盖,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看着像个老物件,不由得想起罗生借钱买“古董”和沈清衡到小镇找“古董”的线索,就把这个铜壶盖揣进了兜里。

同时,他也一直关注着“钟表店”的老周,总觉得他有问题。

李志强去了趟钟表店隔壁的杂货铺,找张老板闲聊。老张叼着烟,眯着眼说:“周红照啊?来镇上两年多吧,看着挺老实,可总有点怪怪的。有时候深更半夜还开门,灯亮着,却没听见修表的动静,像是在跟人说话。而且这周师傅还有点怪,老爱关店出门。有时候说去县城钟表行找配件,有时候说老家亲戚生病要照顾,每次一走好几天。你说他一个外来的修表匠,老家事儿咋这么多?”

“还有一次,我起早进货,看见他推着二八大杠从镇外回来,车上绑着个黑布包,沉甸甸的,见了我就赶紧把包往身后藏。” 老张磕了磕烟袋,“对了,前阵子罗生没‘回老家’的时候,还来过我这儿问钟表店咋没开门,说他正要跟‘周师傅’谈点事。”

雨丝还黏在普渡镇的青石板上,李志强揣着那枚刻着纹路的铜壶盖,走到钟表店斜对面的一家面馆的屋檐下。他没急着进去,只借着屋檐的阴影站定,目光透过雨雾落在 “红钟表店” 的木质招牌上。

钟表店里,周红照正坐在工作台后,台前站着一个顾客貌似在等他修表,他手里捏着小镊子拨弄着怀表,可动作却并不专注。他时不时抬眼瞟向窗外,镜片后的眼神总带着点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在怕什么事找上门。李志强看了约莫一刻钟。

等店里那个顾客走了,李志强才迈着步子往钟表店走。门楣上的铜铃 “叮铃” 响时,周红照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手里的镊子 “嗒” 地掉在绒布工作台上。他慌忙捡起镊子,抬头见是李志强,脸上立刻堆起局促的笑:“警官?您怎么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 李志强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 —— 桌上散落着一堆钟表零件。语气随意得像闲聊:“周师傅,这几天生意不错嘛,人来人往的?”

周红照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满脸堆笑着说:“嗨,小镇就我这儿一个修表的,生意时好时坏,一阵儿一阵儿的呢。”

“听口音,您从徽州来的?”

周红照心里“咯噔”一声,这警察眼力劲儿可真高。“是啊,小时候在那儿长大,后来到处讨生活。”见被警察认出籍贯,周红照也不刻意隐瞒,含糊的当做承认。

李志强的目光落在工作台旁的书架上 —— 上次见的那本《中国古代民俗信仰探析》还在,只是被一本《钟表维修大全》盖住了大半,露出的书页边缘沾了点黑泥,像是刚被人动过。“周师傅平时除了修表,还喜欢研究民俗?” 他伸手把那本民俗书往外抽了抽,指尖碰到书页时,周红照的呼吸明显急了半拍。

“就、就是随便翻翻解闷。” 周红照赶紧伸手把书按回去,掌心都沁出了汗,“以前在老家没事,就爱读这些杂书,也不懂啥意思。”

李志强没再碰那本书,转而摸出兜里的铜壶盖,轻轻放在工作台上。铜壶盖的纹路在台灯下泛着暗纹。“周师傅见多识广,您看看这东西,认识吗?”

周红照的目光刚落在铜壶盖上,脸色 “唰” 地白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盯着纹路看了半晌,才声音发哑地说:“这、这是老铜壶的盖子吧?看着像是民国的样式,不过我也不太懂这些……”

“是吗?” 李志强拿起铜壶盖,指尖摩挲着纹路,“罗生去年年底在村里借了五千块,说要在普渡镇买个老物件。周师傅,没听他提过这事儿?”

这话像针,扎得周红照瞬间坐直了身子。他眼神飘向角落的纸箱,喉结滚了滚:“没、没听过。我跟罗老板就偶尔见过几面,没深聊过……”

李志强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工作台后的落地钟 “滴答” 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周红照心上。过了好一会儿,周红照才勉强挤出笑,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要倒水:“警官同志,您渴不渴?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 李志强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 周红照的指甲修剪得净,可虎口处却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周师傅手上的伤,是修表划的?”

周红照额头泛起一阵油光,想藏又不敢藏,赶紧把手握成个拳头吞吞吐吐地说:“是、是以前被钟表划的,没大事,没大事……”

离开钟表店时,李志强心中的怀疑更加有了底气。周红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蹙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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