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河面浮着的薄雾像昨夜未散的梦。王若愚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学校走,鞋底碾过积水,离家时母亲不经意说了一句 “雨天湿滑,注意别往河边走”,突然联想起昨天老人最后离开时一句 “离水边远点” 的叮嘱,心中一动 —— 怎么妈妈说的话跟那个老人一样?他忽然又想起前阵子张婶家养的鸡不见的事,妈妈也是这样 “心里冒出来念头”就让张婶顺利找到了掉到枯井里的鸡,只是这次关乎自己,倒让他多了几分在意。
老码头旁边是上学必经之路,几块长满青苔的石板伸进河里 —— 这河就是臭水沟暗渠连通的那条,今天河水涨得比往常高,浑浊的水流漫过了最外侧的两块石板,裹挟着断枝落叶打着旋儿向东流去,拍在石面上的声音比往常沉,像闷在罐子里的响。王若愚走到这里时,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雾气裹着水汽扑在脸上,他总觉得河水底下藏着什么,正顺着水流轻轻敲打着岸边的东西,那感觉像极了分螺丝时,指尖触到螺纹的细微触感,仿佛水流里也藏着某种看不见的 “规律”,只是他还读不懂。
几个同学正在码头边嬉闹,其中就有邻居家的张小胖。他们围着漫水的石板边缘,手里拿着树枝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物件,笑声在雾气里飘得晃晃悠悠。
“王若愚!快来看!水里有个奇怪的盒子!” 张小胖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喊道,树枝尖儿探进水里,身子跟着往前倾。
若是往常,王若愚一定会跑过去看个究竟。但今天,老人的叮嘱、母亲的提醒在脑子里打转,他的脚步像被粘住了,王若愚感到惴惴不安,手腕上的痣发出一阵尖锐地刺痛感带来一种 “不对劲” 的心慌,下意识地不进反退。
“来啊!胆小鬼!” 另一个孩子踮着脚起哄,树枝在水里搅出一圈圈涟漪,溅湿了裤脚。
王若愚摇摇头:“水太急了,离远点吧。”
张小胖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转身又往前探了探。他踮着脚站在漫水的石板上,半个身子探出石阶,手里的树枝使劲往前伸,那个木盒也被拉着着就快飘到张小胖的身边。王若愚几乎要喊出 “小心!”,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张小胖的脚下石板上青苔的绿芒一闪 ——
“啊呀 ——” 张小胖惊呼一声,重重摔进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雾气都被冲散了些。水流带着他往河中央漂,他在水里拼命扑腾,胳膊乱挥,慌乱中呛了好几口水,手脚胡乱蹬踹时,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 是一截藏在水里的铁桩,只露出水面寸许,锈迹斑斑的桩身还缠着几水草。
“救命!救命啊!” 张小胖死死攥住铁桩,指节抠进锈迹里,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让他的上半身跟着往水里沉,小脸憋得通红。铁桩在水流的拉扯下,似乎连带着底下的泥土都在松动,发出细微的 “簌簌” 声。
王若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不会游泳,妈妈从小就严禁他近水,说林家祖上总有人因为水而死,对水有天然的恐惧。可他看着张小胖一点点被水流往河水流动的方向扯,铁桩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少,王若愚愣愣的看着不知所措,突然旁边一个小孩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表情严肃的看像他,用貌似大人的语气对他喊道“还不去叫人!”凌厉的眼神仿佛既亲切熟悉带着让他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坚持住!我去叫人!” 王若愚朝张小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他的大脑飞速转着 —— 脑海里涌现出五金店的墙上挂着的一卷长长的麻绳,肯定能把小胖拉上来。
脚下的水洼溅起泥点,王若愚的呼吸急促得像风箱, “爸!爸!快开门!张小胖掉河里了!” 他拼命拍打五金店的门板,手心里沾了不少门板上的木屑。
王永固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一听 “掉河里”,瞬间清醒,抓起柜台后的麻绳就跟着儿子往河边跑,连外套都没顾上穿。
这时河边已经聚了几个人,都站在岸上着急地喊,却没人敢下水 —— 河水比看着湍急多了,水面下偶尔翻出暗黑色的漩涡,那是臭水沟暗渠涌来的水流在作祟,张小胖攥着铁桩的手已经开始打滑,整个人被水流拽得偏向一侧,离岸边越来越远。
“坚持住!小胖!马上就好!” 王永固一边喊,一边快速把麻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旁边两个壮实的汉子,“拉紧了!我慢慢往那边挪!”
就在王永固要下水时,林慧安也赶来了,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外公留下的罗盘。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额角沾着几缕湿发,眼睛紧紧盯着罗盘的盘面,嘴唇抿得发白 —— 指针正死死往河水方向偏,转得比上次理寿衣时更急,外公 “转则险,定则安” 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话就冲了出口。
“等等!别往正前方走!” 她突然喊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信念感,手指并非乱指,而是沿着罗盘盘面的某个角度精准地指向张小胖斜下方的一片水域,““往左偏三步!那边水底是实的,直走下面是空的!”
王永固皱起眉,刚想说 “你怎么知道”,却对上林慧安的眼神 —— 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像极了岳父当年指着水道图纸的模样。他心里一沉,咬了咬牙:“行,听你的。”
他踩着漫水的石板,贴着边缘小心翼翼地往河心挪。刚走两步,脚下就传来一股拉力,差点把他带倒 —— 果然有暗流!那是暗渠里的水在往下拽,他赶紧稳住身形,顺着石板慢慢靠近,终于到了能递出麻绳的距离。
“抓住绳子!” 王永固把麻绳一端递到张小胖面前,看着他颤抖着伸手攥住,立刻朝岸上喊,“拉!慢点儿!别松手!”
岸上的人一齐用力,绳子绷得笔直,一点点把张小胖从铁桩旁拉过来,再顺着石板边缘拖上岸。
张小胖瘫在石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嘴里吐了好几口河水,手心里还沾着铁桩上的锈渣和水草。张小胖的妈妈闻讯赶来,一看见儿子,立刻扑过去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儿啊,可吓死妈了……”
“这铁桩也奇了,” 一个老人蹲下来,望着水面下隐约的铁桩影子,又指了指不远处臭水沟的暗渠口,“淹在水里这么多年,居然还没烂,底下的基没松,真是不容易。去年李大爷家的狗掉进去,就是卡在这附近的石缝里,亏得发现得早 —— 这水下藏的坑,可不少。”
王若愚望着那截只露点头的铁桩,突然想起去年雨天的事 —— 当时妈妈林慧着他的手路过码头,也是这样涨着水,她指着河面下的黑影子轻声说:“那是你外公年轻时帮工人钉的铁桩,原本是系船用的,后来水涨了就淹在底下了,他当时说‘这铁桩钉下去,一百年都不会坏的’,我还笑他太较真。” 原来小胖抓住的,就是外公当年钉下的铁桩,是外公救了他。
张婶哭了一阵,拉着林慧安的手,眼泪还挂在脸上:“慧安妹子,多亏了你和你们家永固啊……”
林慧安轻轻摇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 —— 指针终于停稳了,却还是偏着,像在提醒什么。她攥着罗盘的手指泛白,外公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却抓不住具体的字眼。
王永固看着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收拾着湿漉漉的麻绳。收拾时,他手指摩挲着绳结,忽然喃喃自语:“你外公当年就是盯着臭水沟通小河的水道,非要改个走向说救镇上人,最后没回来 —— 咱守着自己的店就好,别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王若愚耳朵里,让他攥紧了拳头。
而没有人发现,那个差点被张小胖捞起来的木盒,已经顺着河边磕磕碰碰地往镇尾的废品站方向漂去了。
回家的路上,王若愚忍不住问:“妈,你真的不知道为啥觉得我今天要离水远点吗?”
林慧安停下脚步,望着河面上还没散的雾,雾气裹着水汽打在脸上,让她的眼神更显迷茫。“好像…… 是,我记不清了,就突然觉得要对你说这句话。” 她顿了顿,轻轻摸了摸王若愚的头,指尖蹭过他的手腕,“别多想,平安就好。”
王若愚点点头,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上的痣。他突然想起在垃圾场时,老人看他的眼神,好像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还有老人说的 “离水边远点”,说的 “地四生金,天九成之”,这些话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转,拼不出完整的样子,却让他心里发沉 —— 外公的铁桩、妈妈的预感、老人的叮嘱,好像都绕着什么东西转,而他却茫茫然一头雾水。
晚上,王若愚躺在床上,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
“…… 当时罗盘指针一直往水里偏,我就想起爸以前说的‘水道有常,逆势则险’,没敢多想,就喊了一声。” 妈妈的声音带着点后怕,还有点不确定。
爸爸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慧安,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话没说完,就没了声音,只剩沉默。
王若愚闭上眼睛,耳边好像又响起了水流的声音,还有铁桩被拉扯时细微的 “簌簌” 声,柳树下那抹模糊的蓝影也在脑子里慢慢晃。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生活好像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湿滑,五金店的铁锈味混着寿衣店的檀香,飘在空气里。可王若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就像臭水沟的水悄悄流进小河,看不见却真实存在,那些藏在常生活里的各种小东西,正慢慢从雾里探出头,露出底下藏着的裂纹。就像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木盒。
而那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或许从来都不是偶然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