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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2

1997 年 6 月底的梅雨比往年更黏腻,中考后连续三天的细雨把普渡镇的废品站泡得发沉 ——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湿木头和某种甜腻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雨水滴在不同材质的废品上,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堆在角落的旧书散着霉味。

放假期间,王若愚每天都泡在废品站里跟安爷爷继续学习各种新鲜的知识。

这天下午雨渐渐停歇,王若愚照旧找来废品站,刚要推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安爷爷的声音,声音中带着点沙哑:“娃娃,你来得巧,帮我个忙?”

“我这里近几天收了几块废弃的钟表,看成色还可以,我拿给老周看看还能不能修,你帮我看下院子呀!我去去就回。”

安爷爷说完就推着一辆二八大杠骑上离开。

沈清衡撑着黑伞站在废品站不远处的槐树下,伞沿压得低,目光紧盯着废品站大门,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确良连衣裙,上面点缀的圆点图案的碎花,却依旧背着她印着精致卡通图案的尼龙书包。这几天她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何仙姑 “寻水边乱处”的提示在这里观察,但每次都因为安爷爷还在里面而无法进去细查。

突然她眼前一亮,看到那个老人骑车离开后,她径直走向废品站。

正蹲在地上用铜钱打卦的王若愚听到身后有脚步的声音,“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一边转头一边说“掉什么东西了吗?”就突兀的看见一双穿着凉鞋的脚呈现在眼前,沿着一双笔直而雪白的小腿望上去正好迎上那个一直让他心悸不已的清冷眼神。

“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沈清衡收起雨伞靠在墙边,一边旁若无人的向院子里走去,一边冷冷的说“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淘到的古董玩意儿。”

不搭理身后呆若木鸡的王若愚就开始在院子的一堆废品里翻翻捡捡。旧自行车架、断腿的木凳、生锈的铁桶层层叠叠,雨水顺着铁架往下滴,在地面积出黑洼。

王若愚想上前阻拦,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不停的嗫喏着,“废品站哪有什么古董,你别搞乱了,爷爷好不容易清好归堆了的!”

“上次那个铜壶呢?”沈清衡边问边找。

沈清衡搬开最外层的旧自行车架 —— 车架的链条卡着块蓝布,布料质地粗糙,她捏着布角翻了翻,又嗅了嗅,似乎还带着点腥气。继续往里扒时,手指不小心被铁架划了道小口,沈清衡默不作声的将手指放到嘴边吮吸。“你流血了,我帮你找碘酒,小心破伤风。”王若愚见她还不停下来,赶紧钻进里屋寻找止血药品。

“找到了!”等王若愚拿着一卷纱布再次出来时已经不见了沈清衡的身影。就听得院落最后面传出些动静。他赶紧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就看到沈清衡正背对着他呆呆的看着角落的一处地方。院子最深的墙角落有一个大洞,一下水管穿过这个洞伸了出去,洞口不大不小,体型较大的成人很难钻过去。“你要什么?”王若愚再次发出自己的疑问。

沈清衡没做声,指了指旁边地上的一个木板。王若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块刻着“生废品回收”的牌匾躺在地上,上面还覆盖着一些黑红的污渍。王若愚回想起最初遇到安爷爷的时候好像正是他把这块木板扔到后面来的,但他不明白此时女生指着这个木板是什么意思。

沈清衡抬头看了看墙头的高度,又回头看看王若愚,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过来,帮我翻过去。”

王若愚内心十分抗拒,但却不受控制的“哦。”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作势要抱,沈清衡“啐”了一口,侧身避过。指了指旁边的油漆桶。王若愚这才明白过来,吭哧吭哧搬过一大两小几个油漆桶,沈清衡摇摇晃晃的踩着油漆桶向墙头爬去。爬到最上面时,她扭头冲着下面的王若愚说,“别看”

王若愚站在下面呆呆看着翻过墙头的娇弱身影,一抹白光一闪,让他感觉有点头晕。

“那边有什么东西?你还好吗?”王若愚隔着院墙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他只好深吸一口气,也踩着油漆桶爬了上去。

刚翻过墙头落地,就发现院墙外是一片小山坡,伸出来的下水管沿着一条水沟延展,并没有看到沈清衡的踪迹。“快到这里来!”远处小树丛里突然传来沈清衡的声音,王若愚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树丛,发现沈清衡正沿着管道联通的线路走到了树丛深处,此刻她正趴在一个貌似井口的地方艰难的搬动着一块盖在井口的石板,“来,帮我抬下!”王若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听话,二话不说就帮她把那块石板掀离了井口,他伸长脖子往里面望,但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见。只见沈清衡在她的书包里翻找了一会儿就拿出一个粗壮的手电筒,王若愚奇怪的看着她,“你每天都随身带着手电筒?”

沈清衡依然不做回答,打开手电筒照向井底。“看,底下有东西。”王若愚睁大眼睛望向手电筒照射的地方,井底不太深,约三米多深,已经接近涸,看起来似乎确实有一包什么东西躺在最下面。

“你,下去。”沈清衡继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王若愚发出命令。王若愚皱起双眉困惑的看着她,又望向她的书包,“难道你的书包还带了绳子?”,“没有”沈清衡仿佛看懂了他的疑惑,“你不是五金店的吗?你不会用编绳子吗?”

“一般的树枝要处理成扎实的绳子没有几个小时可搓不出来”对于缺乏动手经验的女生,王若愚只好无语地钻进树丛,正在他发愁怎么搞断粗壮的枝条时,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沈清衡突然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把精致的折叠刀递给他,又掏出一副劳保手套,王若愚惊异的看着她掏出一个又一个正常学生平时绝对不会放在书包里的东西,突然幻想着“她难道是‘机器猫’……的妹妹?”

王若愚专挑外皮能剥离出韧丝的桑树枝 —— 这种树枝他爸有时候捆五金件时临时用过,韧性足。他割了两节一米五的桑树枝,又扯了几把韧性强的野藤,将藤条在树枝连接处紧紧缠绕,他多绕了几圈,用‘死结+反穿’法,这是外公教他的‘五金结’,拽着两端试了试,树枝纹丝不动,‘撑我肯定够了”。

他将树枝所做简易绳索的一头拴在井口边沿一截突出的钢筋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正要下到井里,“哎-等等!”沈清衡将手里的电筒递给他,王若愚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没接。心想: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拽树枝,是生怕我摔不下去?

井底混合着各种腐败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越往下越明显,王若愚双手紧紧的抓着树枝一点一点往下降,快到井底时,他向上喊了一声“到了,照着点!”通过井来的光线,王若愚勉强看到脚底有一大包编织袋,他脚着地后发现井底几乎没什么积水,只有湿腐烂的泥土和树叶。“把手电筒丢下来吧,下面太暗了,看不清。”,“好吧,你躲着点,我丢啦!”王若愚蹲到井底的角落双手抱着头,就听“砰”的一声闷响,手电筒正好落在了编织袋上。

王若愚双脚踩进井底的淤泥中,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要呕吐。他一只手打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伸向编织袋,手电光线下,那只编织袋半敞着,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工装布料,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污渍。他颤抖着伸手去拉拉链,他的手指触碰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泥土或垃圾,而是一种湿冷、滑腻又带有某种令人作呕的韧性的东西。一股浓烈的、无法形容的恶臭猛地窜上来,那不只是腐烂,还夹杂着一种……甜腥的铁锈味,几乎让他窒息,——他终于看清编织袋里面装的是一副蜷曲着的身体。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光亮往上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脖颈处是一个参差不齐的断面,没有头颅,只有一团模糊的、已经发黑的纤维组织……

他吓得头皮发麻,猛地扔掉手电筒,连叫声都没有发出就连滚带爬地抓住树枝绳,几乎是本能地向上攀爬,手腕上的痣像被井底的腐气裹住,烧得指尖发颤,抓绳子的手都在抖,那股疼比恐惧更刺骨。

“下面是什么?”等在井口的沈清衡还没等王若愚完全爬上来就不停的追问,爬到井口的王若愚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说,“死人,……头……没有头!”说完就丢下神色严峻的沈清衡往废品站的方向跑去,沈清衡面无表情地又探头朝井底看了下,低声自语:“难道是他?”

等王若愚回到院墙下时,才发现这边没有油漆桶垫脚,只好沿着院墙边缘的乱石和杂草绕了一大圈,也顾不了手上、脸上多了无数的划痕,终于穿出来后他一门心思只想回家。跌跌撞撞的跑回来也不跟父母打招呼就一口气钻进自家楼上厕所。正在埋头活的父亲没注意到一阵风一般进来的儿子,正在厨房做饭的母亲转头瞥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又拉肚子!”

王若愚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蹲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起身后开始拼命用肥皂搓洗双手,甚至用上了刷子,总觉得那股井底的腐臭味和滑腻感还留在手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等他洗完脸,拍掉身上的尘土,摘掉头发里的枯枝乱叶,对着小方块的镜子直直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呀?”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

“出来吃饭了!”林慧安喊了一声,等到桌上饭菜摆齐,王若愚才磨磨蹭蹭的从厕所里出来。

“今天去哪儿玩了,怎么搞这么脏?待会把衣服脱了给我洗。”林慧安轻声埋怨了几句,没有注意到儿子苍白的脸色。王若愚匆匆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就回到自己屋里去了。王永固刚忙完上楼准备吃饭,就看到儿子一溜烟进了房间,忍不住抱怨到“吃这么快?也不怕得胃病。”

王若愚呆呆的坐在自己床边的书桌上,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尸体怎么回事?第一次亲身经历这恐怖的一幕着实让他承受不了,又不敢跟父母说。手不自觉的摸到那几枚铜钱,拿出来试图打卦,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打了几次,一会儿铜钱叠起来,一会儿铜钱滚落到地上,总是成不了卦。他想起安爷爷教他卜卦时说的“心乱则卦乱,心清则卦明”,看来自己现在这慌乱的样子,本算不出什么。

此时,就听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谁呀?这么晚还有事儿?”就听“噔噔噔”母亲貌似下了楼。过一会儿,听到门外的父亲也喊了一声“哎~”也跟着下了楼。屋里的王若愚竖起耳朵,却听不清楼下谁来了。正惴惴不安时,忽听得街上由远及近的传来一串刺耳的警笛声,伴随着窗外闪烁的红蓝灯光,王若愚伸头看到楼下赫然停着一辆警车。王若愚赶紧缩回脖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完了,完了,警察来抓我了,我要坐牢了,我该怎么办?”忽然发现手中还揣着那三枚铜钱,赶紧塞到桌上的书缝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在手上的尘土已经洗净了。

“咚咚咚”门外传来母亲敲门的声音,“若愚呀,出来一下,叔叔们要问你点事。”过了一会儿,王若愚低着头开了门,眼神闪烁的看着面容焦虑的母亲和她身边几个表情严肃的警察。“你叫王若愚吧?请跟我们走一趟。”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察焦急的发出命令,“哎,”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那个年轻警察,和颜悦色的说“别怕,孩子,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做个记录,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王若愚垂头丧气的伸出手,做出一副无奈的让警察给他戴手铐的样子。那个中年警察“噗呲~”一声笑出来,“嘛呀?又不是犯人,港台片看多了吧?”说完摸着王若愚的头领着他下了楼,楼下不光有警察,还有好几个街坊邻居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下来的王若愚。临上车时,王永固和林慧安也想跟上去。警察说,“不用了,车里挤不下,待会我们就送他回来,你们在家等着就行了。”

此时,他家斜对面不远处的街角阴影中,一个苍老而矍铄的身影扶着一辆二八大杠远远的看着上了警车的王若愚,“唉~”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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