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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3

6 月 30 的夜,梅雨还没打算放过普渡镇。青石板路上的水洼被派出所的路灯映成碎银,雨丝斜扫下来,把灯光搅得支离破碎。派出所会议室里,烟灰缸又堆起半缸烟蒂,一堆警察在会议室拼凑案件的线索,分析嫌疑人可能的去向。郑路生攥着那串老山檀手串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地面的沙沙声,混着墙上电子钟的‘滴答’声,空气中透着股人的焦躁——再过不到十几个小时,就是县局给的最后期限,可嫌疑人依旧杳无音信。

李志强坐在桌前,指尖捏着那枚从旧书里翻出的铜壶盖。壶盖上的纹路被灯光照得清晰,暗褐色的包浆里藏着点细小的绿锈,像藏着没说透的秘密。他面前摊着周红照的笔录,纸页上 “没听过罗生买老物件” 的字迹,跟杂货铺老张说的 “罗生要跟周师傅谈事” 对着,像刺扎在心里。

“还没消息?” 郑路生停下脚步,声音发沉,“小吴他们去县城张贴通缉令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一点消息传回来?”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进来,雨披往下滴着水,在地上积出一小滩。看清来人是一个警察领着的潘瘸子时,郑路生皱紧了眉:“潘瘸子?你又来报假线索?再敢胡闹,我就以妨碍公务把你扣了!”

潘瘸子拄着拐杖,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他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是假线索……我、我来投案自首 —— 罗生,是我的。”

这话像道惊雷,炸得会议室里瞬间安静。郑路生手里的手串差点掉在地上,李志强也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在潘瘸子脸上。

“你——说什么?’郑路生几乎是一步撞了过去,五指紧紧攥住潘瘸子的胳膊,‘再给我说一遍!”

潘瘸子被他攥得一个趔趄,拐杖‘哐当’脱手。他扶着桌沿站稳,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我。去年年底我欠了钱,听说罗生收了个值钱的老物件,能卖大价钱…… 我就去废品站找他要,他不给,我们就吵起来了。”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躲避着郑路生摄人的目光。“他把我推出废品站,我说需要钱救命,就抄起废品站墙边的铁铲,威胁他,结果举起铁铲时把门头的招牌刮下来砸到了他的头,他就倒在地上不动了,我一摸发现没气了,才知道闯了祸。”

“然后呢?” 李志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错漏的锐利,“你怎么处理的尸体?铁铲又扔哪了?”

潘瘸子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卸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怕得厉害:“我、我把他拖到后院,为了怕人认出他来,就用铁铲把脑袋割下来…… 尸体塞进编织袋,扔到后山的井里;脑袋用塑料袋装着,藏进暗渠的石缝里;铁铲上有血,我不敢带回去,就把铁铲头部取下来埋在后山的一老槐树下,埋得很深,还铺了层石头,棍子塞进了废品站的下水管里。”

郑路生立刻叫人:“小吴!小李!你们带两个人跟潘瘸子去废品站后山,再通知技术组赶紧过来,准备验血迹!”

年轻警察们一阵忙乱,潘瘸子被人扶着往外走。经过李志强身边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李志强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边缘参差不齐,虎口处有些许老茧,但手上却没半点受伤划破的痕迹。—— 不禁暗暗思忖:一个常年拄拐杖、靠小卖部混子的人,哪来的力气用铁铲劈砍人头、拖尸体、埋凶器?可他讲的作案经过,包括动机都似乎与手头发现的各种线索资料严丝合缝,比之前自己推理的案发现场还要详实、合理。

一个多小时后,小吴顶着雨领着潘瘸子回来,手里拎着个装着还在滴水的塑料袋,还提着一木棍。铁铲的木柄在下水管道浸泡了几个月,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上面还粘着滑腻的黑绿色附着物。铲头刃口卷缺,锈迹斑斑,却能清晰看到几道暗红色的痕迹。“郑所!挖到了!”真的就在下水管里和老槐树下,埋了快半米深!

“好的,赶紧送到技术组去鉴定,看血迹跟罗生的血型是否吻合”,郑路生一边说一边重重拍了下桌子,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开:“好!太好了!总算破案了!县局那边总算有交代了!”他说着就抓起固定电话,指尖都带着劲——多的焦虑散了,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会议室里的人都松了口气,连空气都好像轻快了些。只有李志强站在原地,盯着那把铁铲出神。他想起潘瘸子刚才的供词 —— 太顺了,像提前背好的稿子,连细节都说得分毫不差,可偏偏漏了最关键的东西。

“潘瘸子,” 李志强走到被警察看住的潘瘸子面前,“你说你是为了罗生的老物件人,那老物件在哪?你拿到了吗?”

潘瘸子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慌乱起来:“我、我没拿到…… 当时太慌了,了人就跑了,忘了拿。”

“忘了?” 李志强拿起桌上的铜壶盖,放在潘瘸子面前,“你见过这个吗?”

潘瘸子的目光落在铜壶盖上,又飞快地移开,嘴里嘟囔着:“没、没见过……”

李志强没再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想起杂货铺老张说的 “罗生要跟周师傅谈事”,想起周红照看到铜壶盖时发白的脸。

夜深了,雨还在下。郑路生忙着写结案报告,年轻警察们收拾着资料,潘瘸子被关在临时羁押室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李志强走出派出所, 雨势渐歇,偶尔几滴雨点落在脸上,冰凉刺骨。有了犯人的自首,交代了作案动机,找到了凶器,理论上这个案子就结束了,他也该回县局复命了。但从头到尾,这个案子里涉及的所有人似乎都有着没有被解开的疑问,之前已经发出通缉令的最大嫌疑人忽然就没人关注了,但他又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他跟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那个给郑路生指点的神婆为什么就能精准的帮他找到尸体的头藏在哪儿?王若愚那个小孩在隐瞒什么?那个报案人只出现过一次也消失了,那个钟表匠貌似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李志强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心里清楚,这起无头尸案,可能本没有结束。潘瘸子的自首,只是把真相藏得更深了 —— 就像那把埋在槐树下的铁铲,表面看是凶器,底下却还埋着没挖出来的秘密。

7 月 1 一早,梅雨总算歇了,小镇迎了个难得的大晴天 —— 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红旗飘在门楣上,热闹得像过年,王永固也踩着梯子给自己招牌上两面小镇居委会发放的红旗。王若愚家没有电视,但隔壁左右有电视的都在议论凌晨“香港回归”的直播场景,他也感受到了一份自豪感冲击着自己的心灵,虽然警察已经几天没再找他询问有关安爷爷的事,但他自己心中依然彷徨不安。

突然听到张婶大呼小叫的声音,“破案了,破案了,人凶手是潘瘸子。” 张婶的大嗓门像泼出去的凉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往家家户户钻。王若愚正帮父亲扶着梯子,听见这声喊,手里的铁钉 “当啷” 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铁钉,口袋里的三枚铜钱突然发烫,手腕上的痣也跟着跳了一下 —— 这感觉和上次在问询室里一模一样,像有细针在扎他的骨头。

“潘瘸子?就他那样儿,能把罗生给了?” 卖豆腐的老王拿着红旗从门里探出头,满脸不信。他这话刚落,围边的人就炸开了锅:有人说潘瘸子前阵子总在废品站附近转悠,说不定早有预谋;也有人嘀咕 “他连扛桶水都费劲,哪来的力气人”,话里满是怀疑。王若愚瞥见钟表店的老周远远的站在人群外,双手在围裙兜里,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逐渐聚集到老槐树下的人群,而此刻本应成为主角的何仙姑却罕见的并没有出现。

“若愚,发什么愣?” 父亲王永固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一面小红旗递过来,“赶紧把这旗挂到招牌右边,居委会说今天得让镇上红起来。” 王若愚接过红旗,布料上的浆糊还没,蹭得指尖发黏。他抬头望了望巷口,杂货铺的收音机正放着香港回归的新闻,“中英政权交接仪式顺利完成” 的播报声混着居民的议论,像团乱麻缠在耳边。

只睡了几个小时的李志强,一大早就去派出所问技术组的结果,却被告知:提取的检测样本刚送县里,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出结果。

就快要离开普渡镇前,李志强还是来到了临时羁押室,他打算再问潘瘸子几个问题。

潘瘸子坐在长椅上,双手垂在膝上,目光呆滞,显得比昨晚更加憔悴。

“潘守业,你来这儿跟你家里人说了吗?”李志强递给他一烟,他没有伸手接。

“我离婚了,没有家人。”潘守业表情沮丧地淡淡回答。

李志强向前倾身:“你昨天说你欠债需要钱,欠了谁的债?欠了多少?”

潘守业低头不语。

“你处理尸体时,用的什么编织袋?从哪里来的?”

“就,就是废品站里随便找的...”

“废品站的什么地方?”

潘守业额头渗出冷汗:“后院,就在后院...”

李志强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去废品站勘查时,他分明记得,所有编织袋都整齐堆在前院墙角,后院只堆着生锈的废铁和没人要的旧衣柜。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再详细说说,你是怎么用铁铲砍下罗生头颅的?”李志强平静地问。

潘守业眼神闪烁:“就,就那么砍下去的...”

“你拄着拐杖,怎么使的力?是双手握铲还是单手?”

“双,双手...”潘守业结巴起来,“我当时太害怕,记不太清了...”

潘守业突然崩溃,双手死死抱住头,指节都捏得泛白,声音混着哭腔:“别问了,别问了,人是我的,要枪毙就枪毙我!”

李志强凝视着眼前这个可怜人,心中已有答案。

“老郑,我觉得这个案子还有蹊跷。”李志强走进会议室,对正在整理材料的郑路生说。

郑路生头也不抬:“老李啊,我知道你办案谨慎,但眼下证据确凿,潘瘸子也供认不讳,作案动机、过程、细节全都对得上,还有什么可疑的?”

“就是因为太对了,”李志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个半瘸的老人,哪来的力气用铁铲砍下人头?他供述中说自己是因为欠债临时起意,但处理尸体的方式却异常冷静老道。这不合理。”

郑路生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破案后的轻松与些许不耐烦:“也许人在极端情况下能爆发出惊人力量。再说,他自己都承认了,咱们费劲查了这么久,总算能结案了,你又何必自找麻烦?”

李志强把后面还想劝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协办,更清楚乡镇所办案自有其一套逻辑。此刻面对一心结案邀功的郑路生,任何质疑都显得多余且不识趣。只得郁闷的回到自己的寝室,收拾物品准备回县里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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