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第二次从派出所出来后,王若愚每天待在家里惴惴不安,担心被再次传唤,不知道该如何应答。直到听说潘瘸子才是真凶,安爷爷的通缉令也被取消,但是安爷爷却再也没有出现过。由于中考成绩即将公布,他不得不暂时把疑惑压在心底,专心等待结果。
7 月 5 ,南嘉县一中门口的老樟树被晒得蔫蔫的,树上贴满了泛黄的旧海报,唯独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 今天是中考分数张榜的子,大红纸用俊秀的毛笔写满了考生的名字和分数,墨迹还带着点未的气,被风一吹,边角微微卷起。
天刚亮,何锦亿就在五金店门口喊:“若愚!快起来!今天要公布中考成绩了!” 王若愚揉着眼睛出门时,林慧安正往他兜里塞煮鸡蛋:“别慌,要是分数不够,咱们再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攥着围裙角,脸上难掩焦虑——昨晚她摸了罗盘,指针停在 “离” 位(代表光明、顺利),可心里始终还是悬着。
王若愚跟着何锦亿搭乘中巴早早就来到了县一中门口,公告栏前早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家长们踮着脚,手指在红纸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学生们挤在前面,有的兴奋尖叫,有的垂头丧气。何锦亿仗着自己矮小灵活,扒开人群就往里钻:“让让!让让!让我们进去!” 王若愚跟在后面,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手腕上的痣微微发烫 —— 这是安爷爷教他 “遇大事则热” 的反应,暗示分数会有 “意料之中的惊喜”。
“看到了!哇~钟博然!” 何锦亿一眼就看到位于最上方的名字,大嗓门先响起来,“620 分!学霸就是学霸!实验中学肯定稳了!”
王若愚的目光在红纸上扫来扫去,从 620分一路往下找,猛然间看到沈清衡的名字,609分,她的成绩居然这么好。“她怎么也考这么高?” 何锦亿显然也看到了她名字,嘀咕道,“转来才多久啊,比我还厉害……”
终于他看到榜单中间的一行字:“王若愚,585 分!”,心里“咚咚”直跳,按理说这个成绩对于他已经相当不错了,只是不知道今年市重点的分数线是多少,到底能不能上他心目中的市重点实验中学呢?
这时,他又想起中考前的“天雷无妄”卦,想起安爷爷教的 “静心决”,想起考场上经历的各种意外,那些“无妄之灾”后,真的藏着“初吉终乱,守成不易”的转机。
突然,旁边传来何锦亿的声音,“完了,我才 566 分,估计悬了……” 王若愚正想安慰他, 他挠了挠头却说,“你别说,这分还挺吉利呀,你看,566,我六六”,他还用手比出个六的手势,同时眼睛一亮,“没事!我爸说要是差几分,他托人找关系,掏点赞助费就行!”
回家的路上,何锦亿一路都在念叨:“去年市里实验中学的分数线好像是 575 分吧?我这 566 分,差不到10 分,应该问题不大……”王若愚却没怎么听——他满脑子都是安爷爷,不知道安爷爷有没有看到这张红榜,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回家之前,王若愚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废品站,院墙还是老样子,下水管在阳光下泛着锈光,只是门口多了个“禁止入内”的封条,是派出所贴的。
接下来的几天,普渡镇的主街总飘着关于分数线的议论。张婶来五金店买钉子,总会凑过来问:“若愚妈,分数线还没下来啊?”林慧安手里的活儿顿一下,总说:“再等等,估计就这两天了。”她每天清晨都要跑到镇东的邮局,问有没有她家的信件,可每次都空着手回来。
这天下午,王若愚正帮父亲拧着别人送来修理的自行车的螺丝,就听见张婶的大嗓门从巷口传了过来:“分数线出来啦!市实验中学 580 分!”王若愚拧螺丝的手一停,“果然过了。”内心高兴的同时,又担忧起何锦亿的分数来。
7 月 20 这天下午,普渡镇下了场小雨,青石板路又变得湿滑。王若愚帮父亲把一箱五金件搬到店里,就听见巷口传来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王若愚!王若愚,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林慧安从寿衣店跑出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块没缝完的黑布;王永固也扔了手里的扳手,快步迎了上去。邮递员递过一个信封,封面上写着 “王若愚(收)”,右下角盖着 “高宁市实验中学” 的红章。
“打开看看!快打开看看!” 林慧安的声音在抖,王若愚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入学须知 —— 学费 300 元,住宿费 80 元,还有军训费、校服费、课本杂费等将近一千元,9 月 1 开学,需要自带被褥。
“够了够了!” 林慧安琢磨着户头上的存款,暗暗计算着来往市里的路费、餐费等常开销,自己和他爸存的钱没有问题,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眉头也舒展开来。
王永固看着通知书上的 “王若愚” 三个字,眼圈有点红:“你外公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晚上饭桌上,林慧安炒了四个菜,还有一盘红烧肉。她把红烧肉往王若愚碗里推:“多吃点,到了市里,就吃不到家里这么对胃口的菜了。”
“九月一号才开学呢,还有一个多月呐。”王若愚暗暗嘀咕着,却没有回怼母亲的好意。
七月底的一天,何锦亿兴高采烈地跑到王家,晃着手里的录取通知复印件,笑得露出虎牙:“若愚!我爸托关系成了!我这分数本来没戏,偏偏我爸能找到人!咱们还是同学,你看这就是命吧!太爽了!”
八月底的普渡镇已透着初秋的凉意,林慧安缝完蓝布被褥,把脸贴在被褥上蹭了蹭 —— 布料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像王若愚小时候睡在她怀里时的暖意。她又翻出那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裁方巾时,突然想起王若愚五岁那年,拿着这块布的边角料当 “披风”,喊着“我要当大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妈,你笑啥呢?” 王若愚凑过来。
林慧安赶紧擦了擦眼角,把方巾叠好塞进帆布包:“没啥,宿舍人多,擦脸擦手的得自己带,别跟人混着用。”
王永固没摆弄别的,反倒从里屋搬出个老式牛皮箱 —— 深褐色的箱面泛着温润的光,边角处的皮料有些磨损,却是王若愚外公生前用了大半辈子的物件,所有五金件都被他全部更换了一遍,拉链还上了油,顺滑无比。“这箱子是你外公给你妈装嫁妆的,现在给你。你外公要是在,肯定会摸着你的头说‘咱若愚比我出息’。他找了块软布,把箱面的浮尘油渍擦得净净,露出底下细密的皮纹,王若愚突然鼻子一酸 —— 外公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王若愚坐在门槛上,伸手摸着牛皮箱的纹路 —— 那是几十年摩挲出来的软滑触感,指尖能摸到箱盖边缘外公以前贴的胶布痕迹。他想起小时候外公抱他坐在膝头,指着床边这个大箱子说 “等咱家小若愚出息了,就拎着它去大城市里读书”,现在他真的要进大城市里读书了,可外公已经看不见了,眼眶忽然有点热。这时他想起安爷爷教他看待人生时说过一句诗:‘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或许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远行,有人陪你走一段,就已经是缘分。
9 月 1 清晨五点,何锦亿的大嗓门就撞开了王家的门:“若愚!快!我爸的车都发动好啦!” 王若愚背着塞满衣物的帆布包,一只手拎着装在网兜里的脸盆,另一只手提着那只老式牛皮箱 —— 箱子不轻,提手处被磨得发亮。
“何叔叔好!” 王若愚喊了声何父。何父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矮壮的身材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西服,见王若愚提着牛皮箱过来,眼睛亮了亮:“这老箱子好啊!我年轻时也见过你外公用过,结实!快放后座,我垫了块旧布,别蹭着皮!”何锦亿已经钻进了后座,怀里抱着个铁皮饭盒,里面是他妈妈煮的茶叶蛋,凑过来戳了戳牛皮箱:“这箱子看着真扎实呀!”
“是我外公留下的,我爸给换了搭扣、上了油。” 王若愚把箱子放在腿边,指尖还勾着箱上的铜锁。
面包车驶出普渡镇时,天刚蒙蒙亮。路上的车不多,偶尔能遇上拉着玉米的拖拉机,车斗里的玉米棒子堆得冒尖。何父开得稳,车轮碾过国道的碎石子,发出 “沙沙” 的响。何锦亿嚼着茶叶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爸昨天去市里办事,特意绕去学校看了眼,说宿舍是上下铺,八个人一间,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你这箱子可算派上用场了!还有啊,听说报到后还要军训,你知不知道军训是什么呀?好不好玩?” 王若愚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白杨树向后退,膝盖抵着温热的牛皮箱,心里的慌劲儿少了大半,直到面包车拐进一条栽满梧桐树的路,何父喊了句“到了”,他才猛地坐直身子。
高宁市实验中学的校门是红砖墙砌的,门楣上 “高宁市实验中学” 七个鎏金大字稍有些褪色,门口挤满了人和自行车,还有几辆小轿车和面包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大多装着被褥卷、网兜装的脸盆,跟王若愚他们的行头差不离。
何锦亿的爸爸把车停在离学校不远处,跟他们一起拎着行李向学校走去,何锦亿忽然看到门口一个卖汽水的小推车,赶紧拉着王若愚跑过去“叔叔、叔叔,来两瓶冰汽水。”一边跟王若愚说着话。王若愚好奇地发现这个叔叔业务明显不熟,还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总在瞟来瞟去,心中不禁暗想:这么好做生意的时机都不专心,今后怎么能赚到钱。
报到处设在场东侧的红砖房里,墙上贴着手写的“高一新生报到处”,几个穿蓝白校服的学长举着牌子指引方向,牌子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却很醒目。排队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快去排队!”何锦亿拉着王若愚钻进队伍中。何父帮他们把行李暂放在树荫下,叮嘱道:“我帮你们看着,你们办完手续就过来拿。”
队伍一点点前进,王若愚看到报到处摆着几张旧课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位老师。老师们接过新生递上的录取通知书,仔细核对,在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上写下名字,然后发放宿舍钥匙和材料。
终于轮到他们,何锦亿先一步递上通知书。老师在登记册上查找片刻,点点头:“何锦亿,高一(3)班。”说着递给他一把钥匙,“宿舍302室,床铺号在钥匙牌上。”
何锦亿兴奋地转向王若愚:“听到没?三班!”
王若愚连忙递上自己的通知书。老师仔细比对后,微笑道:“王若愚,也是高一(3)班。”他在登记册上勾选名字,递给王若愚一把铜制钥匙,上面拴着红布条,写着“302-4”,“你的宿舍在302室,4号床。去宿舍楼领军训服,下午两点场。”
就在这时,旁边队伍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老师,这是我的通知书。”
王若愚和何锦亿同时转头,惊讶地发现钟博然就排在他们旁边的队伍中。他穿着一件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和一个崭新的书包。
“钟博然!”何锦亿先叫出声,“你也在实验中学?哪个班?”
钟博然接过老师递还的通知书,轻声回答:“高一(3)班。”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太好了!咱们三个又在同一个班!”何锦亿高兴地拍了下王若愚的肩膀,“这下不用担心没人做伴了!”
王若愚也感到一阵意外之喜。他看着钟博然,想起中考红榜上那醒目的620分,心中既敬佩又有些莫名的压力。
三人一起取了行李,王若愚的宿舍在304,何锦亿和钟博然都在302。何父帮他们把行李搬到宿舍楼门口就先行离开了,嘱咐何锦亿记得有什么事及时给家里打电话。
王若愚爬到上铺,仔细铺好母亲亲手缝制的蓝布被褥,又将外公的牛皮箱轻轻放在床头的空地上——刚好能塞进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他拉上拉链,铜锁“咔嗒”一声扣上,指尖蹭过箱面熟悉的皮纹,心里踏实了不少。
整理完床铺,何锦亿已经跑来门口:“若愚!钟博然!一起去食堂看看吧?听说早上有粥,再不去就凉了!”
三人走出宿舍楼,沿着林荫道向食堂走去。初秋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到处是忙碌的新生和家长,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
正当他们走过教学楼后的花坛时,王若愚的目光被一个正在扫地的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一位老清洁工,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背微微驼着,戴着一顶草帽,正专注地清扫着落叶。
当老人直起腰来擦汗时,侧脸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那眉眼,那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中深邃的神情,竟与安爷爷如此相似!
王若愚猛地停下脚步,心跳骤然加速。他眨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老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工作,草帽遮住了他的面容。
“若愚,怎么了?”何锦亿回头问道。
王若愚怔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万千疑问。那真的只是相似,还是...
“没什么,”他最终轻声回答,却仍忍不住回头张望,“可能是我看错了。”
但那个酷似安爷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只留下满地扫成堆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打着旋,地下残留的痕迹仿佛打卦后显示的卦痕,但却无法分辨是什么卦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