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弟子退下去之后,山道上安静了大约一刻钟。
安静得不正常。
陈泽蹲在第二道防线后面清点弹药。
两百零三发,十铁管完好,五个射手里有一个手被烫出水泡,还能打。
王德发趴在旁边拿炭条在木板上画表格。
"泽哥,首轮消耗三十七发,命中十二发,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二点四。"
"你在写论文还是在打仗?"
"习惯了。按这个消耗速度,弹药大概能再撑四轮。但如果对方全上护盾,只够三轮。"
陈泽拍了拍背上的AK:"那个筑基期的上来,铁管就是废铁。二十一发,给他留的。"
"万一不够呢?"
"跑。"
王德发点点头:"泽哥的战术思想一如既往地朴素。"
"朴素个屁,这叫务实。"
糯糯的耳朵突然竖得笔直,三条尾巴同时朝山道正下方指。
"那个特别浓的味道,动了。就他一个,其他人都没动。"
单刀赴会。
说明对方本没把山上这群人放在眼里。
"所有人不许开火。铁管对这个人没用,等我信号。"
脚步声从雾里传来。
只有一个人,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心尖上。
雾气里浮现一个人影,中年男人,青衣长袍,背负长剑,步态从容,走陡峭石阶如同散步。
经过第一道防线时,两个土匪连呼吸都停了。那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在第二道防线三十步外停下,目光扫过石墙后面的铁管和几张紧张到变形的脸,落在陈泽身上。
"你就是陈泽?"
"你就是青峰长老?"
"老夫秦青峰,青云门护法长老。
你那些铁管颇有意思,但在筑基修士面前,不过是玩闹。"
他随手一挥,灵力击在旁边一铁管上,铁管应声弯折成U型,石头碎成了渣。
旁边射手直接瘫坐在地。
"交出刘广义的遗物和你手里的邪器,老夫给你一个痛快。"
陈泽站了起来,把AK从背上摘下来,动作很慢,像在拿一把吉他。
"秦长老,您说铁管是玩闹,没毛病,那玩意儿本来就是给练气期定制的。"
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这把,才是给您准备的。"
秦青峰看着那黑黢黢的铁疙瘩,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但某种直觉让他灵力护体自动加厚了一层。
"不知死活。"他右手握上剑柄。
陈泽扣动扳机。
哒哒哒~!
AK的枪声和铁管完全是两个物种。
火铳是"嘭",闷,像大号鞭炮。AK是"哒哒哒",尖锐密集暴烈,在狭窄石阶间回荡,像一百挺机枪同时开火。
第一发打在灵力护体上,碎了。
秦青峰嘴角刚浮起笑意,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紧跟着撞在同一个点上。
护体出现凹陷。
笑意僵住。
第五发,凹陷变裂纹。第六发,裂纹扩散。
第七发,穿了。
擦过秦青峰左臂,带出一道血线。
鲜血溅在青色长袍上,格外扎眼。
秦青峰拔剑,一道剑气劈来。
陈泽提前半秒滚到石墙后面,剑气把半人高的石墙整齐削掉上半截。
"!"王德发抱头趴地。
陈泽从残墙后探出枪口,又是三连发。
秦青峰侧身闪避举剑格挡,两颗被弹开,第三颗撞在右肩护体上,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一步。筑基之后近两百年,没有任何东西退过他一步。
"凡人的玩意儿……竟能伤到老夫?"
"传出去面子不好看吧?"陈泽枪口始终对着他,"现在退下山,大家当什么都没发生。"
秦青峰的回答是第二道剑气,比刚才猛了三倍。
陈泽没完全躲开,余波撕裂左臂袖子,胳膊上一道半寸深的伤口。
疼。但他咬牙翻身点射,哒!哒!哒!全部瞄准秦青峰左臂裂纹处。
第三颗从剑身和手臂缝隙钻进去,嵌进左小臂。
秦青峰闷哼一声,剑差点脱手。
他看着小臂上那个冒血的小洞,比针眼大不了多少,但深入骨髓,灵力修复居然跟不上流血速度。
"这是什么邪物?!"
"邪你大爷。"陈泽检查弹匣,还剩八发,"这叫科技。"
秦青峰不再试探。左手掐诀,灵力暴涨,雾气被吹散,他身后石阶上密密麻麻三四十个青云门弟子全在等着。
他受伤的左臂勉强举起,右手持剑,剑身灵力缠绕发出嗡鸣。
这一剑下去,整个山弯都得被削平。
陈泽把AK调成单发。八颗,不能浪费。
枪口对准秦青峰面门。
所有人屏住呼吸。
然后糯糯尖叫了。
不是因为秦青峰。
"地下!它来了它来了它来了!就在下面!很近很近!"
脚下石阶猛地一震。
不是普通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巨大心脏跳动一次的沉闷震感。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包括秦青峰。蓄力中的剑招停住了。
第二下,更强。
石阶缝隙往外冒石渣。
第三下。
地面上一条裂缝无声蔓延,裂缝里透出热气,不是灵气,不是妖气,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气息。
糯糯浑身发抖:"那个味道,好老好老,比糯糯闻过的所有味道都老。"
秦青峰脸色骤变。
不是因为枪,是因为脚下。
他活了近两百年,本能感觉那股气息不属于他认知范围内的任何境界。
"这座山下面,有什么东西?"语气第一次没了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问我?"陈泽指指自己,"我一凡人,住土匪窝里,你觉得我知道山底下埋了什么?"
第四下震动。
所有人站不稳,土匪、弟子、秦青峰全都踉跄。
裂缝扩大,热气变成肉眼可见的白雾从地缝里钻出来。
"撤。所有人撤下山。"
秦青峰脆利落。
他最后看了陈泽一眼,不是意,是某种复杂的警告和疑惑。
"你最好也跑。"
转身御剑而去。
两分钟后,山道上只剩赤鸦寨的人,和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动。
"所以……我们赢了?"王德发拍着身上的土。
"赢个屁。人家自己跑的。"
陈泽看着地上扩大的裂缝,"而且他临走说了句,'你最好也跑'。"
钱大壮从第三道防线跑上来,脚下一震差点劈了自己:"大哥,他们全撤了!我们..."
"带所有人往溶洞撤。现在就走。"
"可咱不是赢了吗?"
陈泽没答。
因为他低头看到裂缝深处,热气散开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岩浆,不是虫子,是某种巨大的、缓慢蠕动的、散发远古气息的东西。
糯糯已经缩成球塞在他怀里,三条尾巴裹紧自己,本能地隐藏气息。
"走。赶在那玩意儿出来之前走。"
二十多个土匪扛着铁管弹药箱跌跌撞撞往溶洞跑。
瘦猴边跑边嘀咕:"当土匪之前逃命是因为官兵追,现在逃命是因为地底下有鬼,咱这是升级了还是降级了?"
"你觉得呢?"钱大壮扛着两箱,面不改色。
"觉得还是当土匪好。起码被追的时候知道追你的是个人。"
老周头被人从墙摇醒拖着走:"什么情况?不是赢了吗?"
"赢是赢了。但地底下有东西要出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糯糯吓成球了。"
老周头看了一眼陈泽怀里缩成刺猬的狐狸,二话不说加快脚步。
溶洞深处,暗河水面泛着微光。
二十多人挤在洞里,弹药堆在角落,空气里弥漫味和汗味。
糯糯稍微松开尾巴,露出两只眼睛:"在动。但慢了,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不是直接往上冲了。"
陈泽微微松了口气。
他扭头看系统面板,经验值还差一大截才能解锁下一个武器。
手里的家当:八发AK,两百来发弹药包,十铁管。
对付练气期绰绰有余,对付筑基期勉强能抗,但对付一个连筑基期高手都吓跑了的东西。
"泽哥。"王德发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觉得那东西可能不是冲我们来的。这座山有灵脉,打仗时灵力波动大,也许是灵力波动惊动了它。"
"你打游戏也是这种分析型选手?"
"我打游戏就是个挂机的。但这种'地底BOSS被战斗惊醒'的剧情我见过不下二十次。建议:别打了,安静待着,等它自己睡回去。"
陈泽思考了三秒:"有道理。"
然后洞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破土而出。
所有人同时看向洞口。
糯糯重新缩成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