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之后,子好过了许多。
每天清晨,人们排着队去井坑边打水,一人一罐,澄一宿,第二天就能喝。陈渊让人在坑边挖了一条小沟,把水引到旁边的洼地里,又用碎石和沙子做了个简易的过滤池。水虽然还是有点浑,但比直接喝泥汤强多了。
喝饱了水,人的精神头也不一样了。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等死的人,慢慢能站起来了。那些整天阴沉着脸的人,偶尔也能挤出一丝笑。孩子们开始在村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坐在残墙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渊坐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好过了,但也更忙了。
每天要安排打水,要统计人数,要分配粮食,要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铁柱说他现在是“大管家”,一天到晚被人围着问这问那。孙柏笑他是“自找的”,当初非要当这个账房先生。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
是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三天,来了五个人。一男两女带着两个孩子,从北边过来的,说是在山里躲了两个月,实在活不下去了,看到这边有人烟,就摸过来碰碰运气。
陈渊让他们留下了。
第五天,来了十几个。是一整个村子逃出来的,二十多口人,老老少少,饿得皮包骨头。他们说走了半个月,死了七八个,剩下的也快撑不住了。
陈渊也让他们留下了。
第七天,来了一拨最多的——三十多号人,推着独轮车,牵着驴,居然还有几口完整的铁锅。领头的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说话嗓门大,看着就精明。他自称是走南闯北的货郎,带着乡亲们逃难,听说这边有水,就过来了。
陈渊看着那三十多号人,心里犯嘀咕。
三十多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那些男的,一个个眼神活泛,四处打量,不像普通逃荒的。
他留了个心眼,但还是让他们留下了。
不是他心善,是没法拒绝。
在这荒野上,拒绝一群快渴死的人,等于把他们往死路上。那些人不会乖乖等死,他们会抢,会拼命。与其出个你死我活,不如先收下,再想办法。
一周下来,营地从五十二个人,变成了一百零三个。
翻了一倍。
窝棚不够住了,只能搭新的。井坑那点出水量,勉强够喝,但要再供五十个人,有点吃紧。粮食更是大问题——原本那些粮,加上后来人带来的,凑一块儿,也撑不了几天。
陈渊站在土坡上,看着下面乱糟糟的营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铁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半个窝头。
“又想什么呢?”
陈渊接过窝头,咬了一口:“想粮食。”
铁柱叹气:“我也想。这多了几十张嘴,光喝水顶什么用?”
陈渊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那几个新来的男人正聚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领头的那个姓马的,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闪烁。
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那几个,不对劲。”
陈渊嗯了一声。
铁柱说:“要不要防着点?”
陈渊想了想,说:“防是要防,但不能露出来。让咱们的人盯着点,有什么动静及时报。”
铁柱点头,起身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营地中央点起了几堆火。
一百多号人围坐在火堆旁,熬粥的熬粥,聊天的聊天,小孩跑来跑去。看起来热热闹闹的,但陈渊知道,这热闹底下,藏着多少隐患。
孙柏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公子,人多了。”
陈渊点头:“我知道。”
孙柏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得立规矩了。”
陈渊转头看他:“什么规矩?”
孙柏说:“以前人少,靠自觉就行。现在人多了,自觉不了。谁打水,谁分粮,谁说了算,都得有章程。不然乱起来,收不住。”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章程。
他上辈子在村里工作时,也立过章程。村规民约,村民代表,村民大会,一套一套的。
但那是和平年代,有政府撑腰。
现在这荒野里,靠什么撑?
他想着想着,突然笑了。
孙柏愣了愣:“公子笑什么?”
陈渊说:“我笑我自己。以前觉得难,现在更难。但再难,也得往前走。”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明天,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