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秀才没能撑到中午。
陈渊从窝棚里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营地上,照在那些劫后余生的人脸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昨夜的恐惧还残留在每个人眼神里,像一层抹不掉的灰。
铁柱清点完了人数,走过来汇报:“没死人。有三个被踩伤的,不严重。还有两个吓坏了,躺那起不来。”
陈渊点点头,目光落在老秀才的窝棚上。
孙柏还在里面。刚才他出来过一次,脸色很难看,只说了句“我去熬药”,就匆匆走了。
陈渊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走过去,掀开窝棚的草帘。
窝棚里光线昏暗,那股血腥味更浓了。老秀才躺在草堆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陈渊身上。
陈渊蹲下来,掀开盖在他腿上的破布。
伤口比他想象的更糟。
昨晚包扎好的地方,血又渗出来了,把布条浸成暗红色。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发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
孙柏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陈渊的表情,摇了摇头:“昨晚那狼,嘴里有毒。老朽无能,压不住了。”
陈渊沉默了。
他上辈子学过一些野外急救知识,知道被野生动物咬伤后,最怕的就是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旦感染破伤风或者败血症——
老秀才突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渊俯下身,凑近他。
“书……生……”老秀才的声音像破风箱,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过来……”
陈渊没动。
老秀才抬起手,颤颤巍巍的,像是想抓住什么。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脏,在半空中抖了半天,最后无力地垂下去。
“我……我知道……你恨我……”他断断续续地说,“昨天……昨天我罚你守夜……是想……想让你死……”
陈渊还是没说话。
老秀才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我错了……”
孙柏在旁边叹了口气,轻声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公子,让他说完吧。”
老秀才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窝棚顶,嘴里喃喃着:“三年了……我带了这支队伍三年……从一百多号人……带到今天……五十三个……”
陈渊心里一震。
一百多号人,带到五十三个。也就是说,三年里,死了一半还多。
“我不是……不是好人……”老秀才的声音越来越弱,“可我不这样……他们都得死……那丫头……那丫头她娘……早就想换她……我拦不住……”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陈渊扶起他的头,让血从嘴角流出来,别呛进气管。
老秀才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突然抓住陈渊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睛死死盯着陈渊:
“妞妞……”
陈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小女孩,赵小满。
“妞妞……是我……是我外孙女……”老秀才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泥,“她娘……我那闺女……去年……去年饿死了……临死前……把她……把她托给我……”
陈渊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想用女儿换小米的女人,是老秀才的女儿?那个被救的小女孩,是老秀才的外孙女?
老秀才抓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我……我护了她一年……可我老了……没用了……昨晚……昨晚我就是想出来看看她……才被狼……”
他说不下去了。
陈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被掐出的血印,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老秀才的眼睛亮了一瞬:“带她走……带她活下去……别……别让她被换……”
陈渊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不会换她。”
老秀才像是听到了最想听的话,手上的力气一下子松了。他瘫在草堆上,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喃喃着:“好……好……你是个好人……我看走眼了……”
孙柏在旁边轻轻说:“公子,要不要把妞妞叫来?”
陈渊点点头。
孙柏出去,片刻后带着赵小满进来。小女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窝棚里的样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妞妞。”老秀才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她伸出手,“过来……”
赵小满慢慢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小嘴一瘪,像是要哭。
“别……别哭……”老秀才摸着她的头,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姥爷……姥爷要去……去找你娘了……你以后……以后跟着这个……这个书生叔叔……”
赵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老秀才手上。
“姥爷……”
“乖……听话……”老秀才的眼神开始涣散,嘴里还在念叨,“要听话……要活着……好好活着……”
他的手从小满头上滑落,垂在草堆上。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窝棚里一片死寂。
赵小满愣愣地蹲在那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推了推老秀才的胳膊:“姥爷?姥爷?”
没有回应。
她又推了推,声音带了哭腔:“姥爷,你说话呀……”
陈渊轻轻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满挣扎了两下,突然趴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细得像猫叫,却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孙柏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窝棚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铁柱站在最前面,脸色沉重,那道疤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那个曾经想打陈渊的刘大棒,这会儿也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渊抱着小满,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恨老秀才吗?恨过。昨天罚他守夜的时候,他是真的恨。可现在,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看着那个至死还在念叨外孙女的老头,他恨不起来了。
老秀才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只是被这个世道成了这样。
陈渊想起他临终前那句话:“我不这样,他们都得死。”
也许是真的。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软弱的人活不下去。老秀才用他的方式,让这支队伍撑了三年,让五十三个人活到了今天。虽然死了很多人,但如果没有他,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
铁柱走进来,低声问:“埋了吗?”
陈渊点点头。
几个青壮进来,用破席把老秀才卷起来,抬了出去。陈渊抱着小满,跟在后面。
营地东边那块土坡上,几个青壮开始挖坑。
小满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坑,看着那卷破席被放进去,看着黄土一铲一铲盖上去。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块木板都没有。
坑填平了,上面鼓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陈渊站在土包前,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他叫什么名字?”
铁柱愣了愣:“什么?”
“老秀才,他叫什么名字?”
铁柱挠挠头,看向其他人。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摇头。
孙柏想了想,说:“好像……好像姓赵?大家都叫他老秀才,本名倒没人提了。”
赵。
陈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满,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姓赵。
他对着那个土包,慢慢说:“赵老先生,你安心去。妞妞,我带着。”
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土包上。
小满动了动,从陈渊怀里挣下来,走到土包前,蹲下来,用小手把那些枯叶一片一片捡走。
“姥爷怕冷。”她小声说,“别让叶子压着他。”
陈渊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转过身,看向铁柱:“下午还赶路吗?”
铁柱摇头:“老秀才刚走,大家心里乱。再说,昨晚狼群的事,也吓着了。要不,休整一天?”
陈渊点点头:“那就休整一天。让大家把窝棚扎结实点,把火堆备足。今晚的守夜,照咱们昨天说的办。”
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陈渊又看了一眼那个土包,然后走到小满身边,蹲下来。
“小满。”
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渊说:“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住哪,你住哪。没人能换你,也没人能欺负你。”
小满看着他,小嘴瘪了瘪,又想哭。
陈渊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姥爷让我带你活下去。我答应他。”
小满愣了一会儿,突然扑进他怀里,又哭了。
这一次,哭声比刚才小了些,却像是把什么东西哭出来了。
陈渊抱着她,轻轻拍着背,看着远处那些忙着扎营的人,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看着这片苍茫的荒野。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得带着这个孩子活下去。
还得带着这五十多号人,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