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渊还活着。
他靠在土坡上,两条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但脑子反而清醒得很。一夜没合眼,眼皮像挂了铅块,可他不敢睡——后半夜狼嚎就没断过,最近的一次,距离营地也就二里地。
营地里开始有人走动。
老秀才从他的窝棚里钻出来,看到陈渊还活着,脸色沉了沉。他咳嗽一声,大声吆喝:“都起来都起来!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人群慢慢蠕动起来,有人骂娘,有人咳嗽,有人问今天吃什么。
陈渊撑着木棍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
是铁柱。
“撑得住?”铁柱问。
陈渊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他看着老秀才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一会儿,你提守夜的事。”
铁柱皱眉:“你不自己说?”
“我说没用。”陈渊说,“你说,他可能还听听。”
铁柱想了想,点头:“行。”
人群渐渐聚拢到营地中央。老秀才站在一块石头上,清了清嗓子:“今天往西走,那边有个废弃的村子,兴许能找到点吃的。都收拾利索,半个时辰后出发。”
有人喊:“老秀才,昨天那井挖了一半,就这么走了?”
老秀才瞪了那人一眼:“挖井?你知道要挖多深?三天五天挖不出来,咱们都饿死在这里?”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铁柱往前站了一步:“老秀才,我有话说。”
老秀才看他一眼:“说。”
铁柱把陈渊那套说了一遍——守夜分两班,每班两人,轮流值守;营地重新布局,青壮睡外围,老弱睡中间。
老秀才听完,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陈渊,冷笑一声:“这是那书生教你的吧?”
铁柱没否认:“不管谁教的,这法子行。”
“行什么行?”老秀才一甩袖子,“咱们就这点人,还分两班?白天赶路谁有劲?再说了,四个人守夜,四个人睡觉,哪来那么多闲人?”
铁柱眉头一拧:“守夜是为了大家安全,怎么是闲人?”
“安全?”老秀才指着营地周围,“这一片走了七八天了,见过几次狼?见过几次流民?大惊小怪!”
旁边几个老秀才的亲信跟着附和:“就是,瞎折腾什么。”
“书生懂什么,读过几天书就充能耐。”
“昨天救那丫头,还不知道使的什么妖法呢。”
铁柱脸色沉下来,那道疤显得更狰狞了。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你说谁妖法?”
那几个人被他眼神一扫,顿时不敢吭声。
老秀才也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不饶人:“怎么,你还想?反了你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渊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铁柱旁边,看着老秀才:“老秀才,我不是来抢你位置的。”
老秀才一愣。
陈渊继续说:“守夜的事,铁柱提的,主意是我出的。你觉得不行,那就不行。但我想问你一句——昨晚三个守夜的,后半夜睡着几个?”
老秀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渊看向人群:“昨晚守夜的三个人,站出来让大家看看。”
没人动。
陈渊说:“不敢站?那我替你们说。东边那个,后半夜躺下睡了。西边那个,滑在地上睡了。我站了一夜,铁柱陪我站了半夜。就这,还守夜?”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老秀才脸色涨红:“你——你胡说什么!”
陈渊不看他,继续说:“我不是要争什么。我就是想活命。咱们五十多号人,老的老小的小,经不起一次袭击。真来了狼群,真来了流民,咱们怎么挡?”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守夜分班,是为了让守夜的人能睡好觉,白天有精神赶路。营地重新排,是为了万一出事,青壮能顶上,老弱能往后退。这不需要多出人来,就是把现在的人重新安排一下。”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点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正是昨天盯着陈渊看的那个,穿着破旧但净,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位公子说得在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老朽略通医术,也走过些地方。守夜不分班,确实容易出事。去年我经过河南道时,有一支队伍就是守夜的睡着了,半夜被流民摸进来,死了七八个人。”
老秀才脸色变了变:“你是哪个?”
“我姓孙,单名一个柏字。”中年人说,“以前在镇上开过药铺,逃荒出来的。”
老秀才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看陈渊,看看铁柱,最后哼了一声:“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出了事别找我!”
说完,他一甩袖子,钻回自己的窝棚。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还在小声议论。
陈渊看着孙柏,抱了抱拳:“孙先生,多谢了。”
孙柏摆摆手:“不必谢我,我是说实话。公子那一手救人功夫,老朽佩服得很。昨天那丫头噎住,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陈渊想了想,简单解释:“叫海姆立克急救法。人被东西噎住,气管堵了,从腹部往上冲击,能把东西顶出来。”
孙柏眼睛一亮,连问了好几个细节。陈渊一一作答,孙柏听得连连点头,最后叹道:“老夫行医二十年,竟不知还有此法。公子师从何人?”
陈渊含糊道:“一位游方郎中学的。”
孙柏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公子,老朽多说一句。这队伍里,人心散了。老秀才管了三年,越来越不行,可他占着位置,谁也没法。公子有本事,但得小心。”
陈渊心中一凛,点点头:“多谢先生提点。”
孙柏笑了笑,转身走了。
铁柱凑过来,低声问:“这郎中,靠谱吗?”
陈渊说:“靠谱。”
“那咱们怎么办?老秀才不松口,守夜的事就办不成。”
陈渊看着老秀才的窝棚,沉默了一会儿,说:“办得成。”
“怎么?”
陈渊说:“今晚还我守夜。你叫上几个信得过的青壮,咱们自己分班。”
铁柱愣了愣:“老秀才那边——”
“他不管。”陈渊说,“他刚才说了,‘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这句话,就是松口了。”
铁柱想了想,咧嘴笑了:“行,听你的。”
太阳升起来了。
营地里的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往西走。陈渊蹲在土坡上,啃着铁柱给的半个窝头,一边嚼一边继续观察。
他数过了,营地一共五十三个人。青壮男丁十七个,妇孺二十六个,老人十个。十七个青壮里,铁柱和孙柏是能用的,还有昨天那个想打他的刘大棒,虽然莽,但有力气,也能用。
剩下的,要么是老秀才的亲信,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只顾自己的。
粮食——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但肯定不够所有人撑过三天。
水——昨天那个坑里渗出来的水,沉淀了一夜,勉强能喝,但也不多。
今天往西走,老秀才说的那个废弃村子,不一定能找到吃的。就算找到了,也撑不了几天。
陈渊咬下最后一口窝头,慢慢嚼着。
他想起了上辈子在村里工作时,搞过的几次应急演练。那时候他是组织者,几十号村民,分班分组,谁负责什么,清清楚楚。
现在,他得从头开始。
铁柱带着几个青壮走过来,都是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汉子,有的面善,有的看着凶。铁柱指着陈渊说:“这是陈公子,昨晚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几个人点头。
铁柱说:“从今晚开始,守夜的事他管。愿意跟着的,站过来。”
几个人互相看看,慢慢站到陈渊这边。
陈渊站起来,看着这六个人——加上铁柱,一共七个。十七个青壮里,七个愿意跟他,够了。
“今晚,咱们自己分班。”陈渊说,“上半夜三个人,下半夜三个人,我守通宵,有事叫你们。”
一个汉子问:“老秀才那边——”
“他不管。”陈渊说,“你们只管守好夜,白天该赶路赶路。谁要是困了,我顶着。”
几个人互相看看,有人点头,有人还是犹豫。
铁柱一瞪眼:“怎么,信不过我?”
那个犹豫的汉子连忙说:“信,信!”
陈渊摆摆手:“不用勉强。愿意的,今晚听我安排。不愿意的,回去睡觉也行。”
没有人走。
陈渊点点头:“好。那现在,咱们先一件事。”
“什么事?”铁柱问。
陈渊指着营地四周那些破筐、烂席、枯树枝:“把这些东西,都搬到营地外围去,堆成一圈。晚上万一有事,能挡一挡。”
几个人愣了愣,然后开始动手。
太阳越升越高,老秀才从窝棚里钻出来,看到陈渊带着几个人在搬东西,脸色沉了沉,但没说话。他招呼自己那几个亲信,先往西走了。
陈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队伍,已经分成两拨了。
但这不是坏事。
至少,从今晚开始,守夜的人能睡个囫囵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