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
这是陈渊和其他人商量后的决定。往东是来路,旱区,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往南是官道,人多,但兵匪也多;往北是山地,路难走,老弱妇孺吃不消;只有往西,翻过两道土坡,有一片废弃的村落,是老秀才活着时提过的。
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
五十二个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破包袱,慢慢吞吞地往西挪。陈渊走在队伍中间,一手牵着小满,一手拄着那木棍——还是守夜那天的那,一直没扔。
小满走得很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但还是跟不上大人的步伐。陈渊走几步就得停一停,等她赶上来。
“书生叔叔,还有多远?”小满喘着气问。
陈渊抬头看看太阳,又看看远处:“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坡,应该就能看见。”
“那里有吃的吗?”
“可能有。”
“要是没有呢?”
陈渊低头看她,笑了笑:“那就再找。”
小满点点头,继续埋头走路。
铁柱从队伍前面跑回来,凑到陈渊身边,压低声音说:“书生,有点不对劲。”
陈渊心里一紧:“怎么?”
铁柱指指身后:“咱们后头,有人跟着。”
陈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土坡上,隐约有几个黑点在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人是兽,但确实在动。
“多久了?”
“有一阵了。我刚开始以为是野狗,后来发现那几个点一直跟着咱们的路线走,不是野狗的习惯。”
陈渊眯着眼看了半晌,心里渐渐沉下去。
是人。
是流民。
而且是有组织的流民——如果是散兵游勇,不会这么耐心地跟着。
“多少人?”他问。
铁柱摇头:“看不清,估摸着七八个,也可能更多。”
七八个。
陈渊看看自己这边——五十二个人,真正能打的青壮只有十六七个,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如果那七八个是饿疯了的流民,真冲进来,就算能打退,也得死几个。
“别声张。”陈渊说,“让青壮们把家伙准备好,但别露出来。继续走,看看他们想什么。”
铁柱点点头,去安排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那几个黑点还在远处跟着,不远不近,像盯上猎物的狼。
翻过第一道土坡,陈渊看到了那片废弃的村落。
十几间土坯房,稀稀拉拉散在一片缓坡上,大部分已经塌了,只剩下几堵残墙和几歪斜的木梁。村子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田地,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就这儿?”有人失望地问。
陈渊没回答,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片田地。
地是荒的,但曾经种过庄稼。那些枯草里,夹杂着一些已经枯的秸秆——是粟,还有豆。如果仔细搜,也许能在地里找到些遗漏的谷粒。
他又看向那些倒塌的房子。土坯房,墙体厚实,有的还有半截墙立着,可以遮风挡雨。更重要的是——这种房子,往往有地窖。
他正要说话,铁柱突然跑过来,脸色很难看:“书生,后头那些,下来了。”
陈渊猛地回头。
远处,那七八个黑点已经从土坡上下来了,正朝这边走。走近了些,能看清是七八个汉子,手里拿着木棍、锄头、还有一把豁了口的破刀。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色黝黑,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直勾勾地盯着队伍里那几辆独轮车——车上装的,是分剩下的那点粮食。
陈渊心里一沉。
是冲着粮食来的。
“抄家伙。”他低声说。
铁柱一挥手,十几个青壮从人群里站出来,手里攥着木棍、锄头,站成一排。刘大棒也在里面,手里拎着一粗木棍,眼神凶得很。
那几个流民在十几步外停住了。
领头那个精瘦汉子打量了一下这边,咧嘴笑了:“哟,还有点家底。”
铁柱往前站了一步,粗声粗气地说:“滚。这是我们的。”
精瘦汉子不慌不忙,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几个人,又转过来:“你们的?这地方写着你们名字?”
他身后那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得很难听。
铁柱脸色一沉,就要冲上去,陈渊一把拉住他。
“别急。”他压低声音,“打起来,咱们能赢,但得死人。”
铁柱咬牙:“那怎么办?”
陈渊没回答,他仔细打量着那几个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比他们这边的人还惨。手里那几木棍,比他们的还细。那个拿刀的,刀上全是锈,估计一用力就得断。
不是硬茬子。
但也不是善茬子。
陈渊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那片土坡。土坡不高,但坡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草浪翻滚。
他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铁柱。”他压低声音,“一会儿我说话,你别吭声,只管点头。”
铁柱一愣,但还是点头。
陈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个精瘦汉子,突然笑了。
精瘦汉子被他笑得一愣:“你笑什么?”
陈渊说:“我笑你们运气不好。”
“什么意思?”
陈渊往他身后一指:“你们回头看看。”
精瘦汉子下意识回头,什么都没看到。他转回来,脸色一黑:“你耍我?”
陈渊摇摇头,指着那片土坡:“我不是耍你。我是说,你们从那头下来,就没发现那坡上不对劲?”
他声音不高,但恰好能让那几个流民都听见。
精瘦汉子皱起眉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土坡上,枯草在风里摇摆,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他问。
陈渊说:“我们来的时候,看到那坡上有十几个人,藏在草里。我还以为是你们的人,现在看看——不是?”
这一下,那几个流民脸色都变了。
十几个人?藏在草里?
精瘦汉子死死盯着陈渊:“你胡说八道!”
陈渊摊开手:“你不信,可以喊一声试试。要是有人出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话音刚落,铁柱突然大吼一声:“都别动!”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那几个流民一哆嗦,下意识又往土坡上看。
土坡上,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下,他们的心已经慌了。
陈渊趁热打铁,往前又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几位,咱们都是逃荒的,都不容易。我们这边五六十口人,你们七八个,真打起来,你们能抢到多少?就算抢到了,跑得掉吗?”
精瘦汉子眼神闪烁,看看陈渊,看看铁柱,又看看土坡。
陈渊继续说:“这样,我有个提议。”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自己那份粮,不到三斤——扔过去。
“这是我们的过路费。拿了,走人,就当没见过。你们不用拼命,我们也不用死人。”
精瘦汉子接住布袋,打开一看,脸色变了变。
三斤粮食,不多,但也不少了。够他们七八个人吃一顿稀的。
他抬起头,看看陈渊,又看看那个土坡,再看看自己这边的人,最后一咬牙:“走!”
他身后那几个人如释重负,跟着他转身就走。
等他们走远了,铁柱才松了口气,凑过来低声问:“书生,土坡上真有人?”
陈渊摇摇头:“没人。”
铁柱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你诈他们?”
陈渊点点头:“他们心慌,不敢赌。”
刘大棒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瓮声瓮气地说:“那咱们那三斤粮,就白给了?”
陈渊看着他,突然问:“你想打?”
刘大棒一噎,不说话了。
陈渊说:“打,咱们能赢。但至少要死三五个。你愿意当那三五个之一?”
刘大棒缩了缩脖子。
铁柱拍拍陈渊的肩膀:“书生,你这脑子,真好使。”
陈渊苦笑:“好使什么,被的。”
他转身看向那片废弃的村落,说:“先进村,找吃的。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队伍慢慢往村子里走。
陈渊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土坡。
那七八个流民已经不见了,但陈渊知道,他们不会走远。三斤粮食,撑不了几天。
下次再来,可能就不止七八个了。
他握紧手里的木棍,转身走进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