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渊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饿醒的。昨天一整天就吃了铁柱给的那半个窝头,肚子里空得像三年没下雨的枯井。
他轻轻挪开枕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满,从窝棚里爬出来。
营地里已经有人起来了。几个妇人在远处拾柴,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挖野菜,青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陈渊出来,那些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陈渊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说,今天往哪走,今天吃什么。
他走到昨晚清点物资的地方,那块当账本的破木板还放在那里,上面用炭条划着歪歪扭扭的记号。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数过去。
五十三个人,二百一十三斤粮食。
这是昨晚报上来的总数。但陈渊心里清楚,这个数只少不多——肯定有人少报了,藏了私粮。
他正想着,铁柱大步走过来,一屁股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昨晚又清了一遍,不对。”
陈渊抬头:“怎么不对?”
铁柱说:“昨晚散了我悄悄盯着,有三家半夜摸出来,从窝棚底下挖出东西往怀里揣。我假装没看见,但心里有数。”
陈渊点点头:“哪三家?”
铁柱一一说了。陈渊在心里记下,又问:“你觉得他们藏了多少?”
铁柱想了想:“每家怎么着也得有个十斤八斤。”
陈渊默默算了算。加上这些藏粮,总数可能接近二百五十斤。但藏粮的人不会主动交出来,硬搜只会反他们。
“先不管。”他说,“就当没有。”
铁柱皱眉:“可咱们缺粮——”
“我知道。”陈渊打断他,“但硬来不行。得让他们自己拿出来。”
铁柱还要说什么,孙柏匆匆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铁柱兄弟,出事了。”
陈渊心里一沉:“什么事?”
孙柏压低声音:“老张头不行了。”
老张头?陈渊想起来了,是昨天那个被踩伤的人之一,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腿被踩了一脚,一直躺在窝棚里没起来。
陈渊站起身:“带我去看。”
三人走进老张头的窝棚,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老张头躺在草堆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左腿肿得老粗,裤腿都绷紧了,露出来的脚踝处皮肤发黑,流着黄水。
孙柏蹲下来,掀开盖在他腿上的破布,陈渊看到伤口——原本只是被踩了一脚,没有外伤,但不知怎么感染了,整个小腿都烂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陈渊问。
孙柏摇头:“昨晚他就说疼,我给上了药,以为能压住。今早一看,成这样了。”
老张头听到说话声,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陈渊,嘴唇动了动:“书……生……”
陈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枯如柴,冰凉冰凉的。
“老张头,我在这。”
老张头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我……我不行了……别……别管我了……省点粮食……给……给娃们……”
陈渊鼻子一酸。
孙柏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拉到窝棚外面,低声说:“公子,老张头这腿,保不住了。就算现在有刀有药,把腿锯了,他也撑不住。他这身子太虚了。”
陈渊沉默。
他知道孙柏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锯腿等于人。不锯,也是死。
铁柱走过来,声音低沉:“他家里还有人吗?”
孙柏摇头:“就他一个,老婆孩子前年都饿死了。”
三人站在窝棚外面,谁也没说话。
窝棚里传来老张头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像一细线,随时都会断。
过了一会儿,陈渊说:“孙先生,您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走得不那么疼?”
孙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曼陀罗花,泡的酒。喝下去,就睡过去了。”
陈渊说:“给他喝吧。”
孙柏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渊说:“我知道。但与其让他活活疼死、烂死,不如让他睡过去。”
孙柏叹了口气,转身去拿药。
铁柱站在陈渊旁边,声音闷闷的:“书生,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陈渊看着远处的荒野,说:“狠。但不狠,他会更疼。”
一炷香后,老张头睡着了,再也没醒来。
陈渊亲手把他埋了,就在老秀才旁边,两个小小的土包。
营地里的人围在远处看着,没人说话。
陈渊站在土包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人群前面。
“都过来。”他说,“开个会。”
五十三个人,少了老张头,还剩五十二个。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围成一个圈,看着陈渊。
陈渊手里拿着那块破木板,上面的记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昨晚,各家报了粮食。”他说,“我加了一下,总共二百一十三斤。”
人群里一阵动。有人脸上露出喜色,有人皱着眉,有人眼神躲闪。
陈渊继续说:“五十二个人,二百一十三斤粮食。就算掺着野菜、树皮吃,一个人一天也得一斤粮打底。”
他开始算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老人和小孩吃得少点,算八两。青壮得多,得一斤二两。平均下来,按一斤算。五十二个人,一天就是五十二斤。”
“二百一十三斤,除以五十二斤,等于多少?”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茫然的眼神,一字一句说:
“四天。”
人群炸了锅。
“四天?!”
“怎么可能!”
“昨晚不是说有二百多斤吗?”
陈渊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小下去,继续说:“这是往多了算。实际上,有些粮食是带壳的,要去了壳才能吃。有些人报的数是虚的,实际没有那么多。所以——”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昨天铁柱说的那三家脸上停了一瞬:
“最多,三天。”
这一下,连那几个藏粮的人也变了脸色。
三天。
三天之后,吃什么?
有人喊:“书生,你不是有本事吗?你想想办法!”
“对!你不是能找水吗?再找点吃的!”
“昨天那狼肉呢?狼跑了,肉也没了!”
陈渊等他们喊完,才慢慢说:“办法要想,但不是今天就能变出粮食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三天的粮,怎么分。”
他指着那块破木板:“从今天起,所有粮食归公。各家各户,把藏的、留的,都交出来,统一分配。”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凭什么!”
陈渊看向喊话的人——正是铁柱说的那三家之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王,人称王老七。
“凭什么?”陈渊说,“凭现在的粮食只够吃三天。凭如果不统一分,有人饿死,有人藏着粮看热闹。凭——”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凭昨晚老张头死了,临死前还惦记着把粮省给娃们吃。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王老七被噎住了,脸红脖子粗,但说不出话来。
铁柱往前站了一步,粗声粗气地说:“书生的话就是我的话。谁不交,就是跟大伙儿过不去。”
他那一米八几的个头,脸上的疤,往那一站,压迫感十足。王老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陈渊说:“现在,各家回去,把粮食都拿来。一个时辰后,在这,重新分粮。”
人群慢慢散去。
孙柏走到陈渊身边,低声说:“公子,那几家藏粮的,怕是会留一手。”
陈渊点头:“我知道。但现在没办法,先一步。等分了粮,再慢慢收拾。”
孙柏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公子这手段……老朽佩服。”
陈渊苦笑:“什么手段,活命罢了。”
一个时辰后,粮食重新堆在营地中央。
陈渊一块一块记,一斤一两算,最后总数出来了。
二百三十一斤。
比昨晚多了十八斤。那几家藏粮的,果然留了一手,但还是交出来一部分。
陈渊按人头分,老弱妇孺优先,青壮次之。每个人领到自己的那一份,多的七八斤,少的五六斤。
分完粮,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渊坐在土坡上,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小袋粮食——不到三斤。这是他自己的那份,省着吃,能撑三天。
小满蹲在他旁边,也抱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分到的粮,约莫四斤。她年纪小,分得少点,但陈渊把自己的粮分了一半放进去,现在她的比他还多。
“书生叔叔。”小满突然开口。
“嗯?”
“姥爷说的,你会带我们活下去,是吗?”
陈渊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会。”
小满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远处,铁柱和孙柏正在安排明天的行程——往西走,去那个废弃的村子碰碰运气。
陈渊看着西边越来越低的太阳,心里默默算着。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找到吃的,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