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没有见过观众赠送贵重礼物,但如此密集、如此汹涌的馈赠浪,自她开播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
她不知道的是,这般几乎占满整个屏幕的礼物流,即便在整个直播领域也属罕见。
“再唱一首,我送十艘火箭。”
一条弹幕静静划过。
“算我一个!”
“这曲子太抓耳了,是原创新作吗?”
“求软饭王的联系方式,想谈版权。”
……
这歌声!
实实在在地叩响了每个人的心门。
直播间里许多人都曾尝过爱情的百般滋味,那些刻骨铭心的相聚与离别,欢笑与泪水,此刻都被陈风的一曲《可惜不是你》悄然唤醒。
只有真正在情路上跋涉过、起伏过的人,才能如此深切地听懂他歌声里深藏的叹息。
那份尘封已久的情愫,被他温柔而有力的嗓音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让屏幕前的无数心灵为之轻轻一颤。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
“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
“还能感受那温柔……”
副歌的余韵,在空气中久久盘旋,每多回味一次,便多一分绵长的怅惘。
直播间的另一端,有人已悄然红了眼眶,也有人攥紧了拳头,满心愤懑。
此时此刻,木禾传媒的会议室里,气氛却降至冰点。
哐当!
一只盛满咖啡的马克杯被狠狠掼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混着瓷片飞溅开来,一片狼藉。
“我就说他安分不了!果不其然,才第二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周青双手叉腰,指着平板屏幕上陈风的直播画面厉声斥责,脸色铁青。
即便她向来对陈风不屑一顾,也不得不承认,这首歌里透出的才气是遮不住的。
而这份才气,如今正是她必须全力扼的东西。
一旁的苏雨欣深靠在椅背里,一双修长的腿紧紧交叠,剪裁合体的包臀裙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
如此耀眼夺目的她,此刻却紧锁眉头,目 ** 杂地凝视着直播中的一举一动。
陈风歌声的尾声,仿佛还在她耳畔萦绕不去:
“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
“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温暖我口。”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又像有什么正从体内被一丝丝抽离。
百般滋味翻涌而上,让她一时失神。
即便阔别舞台多年,他的才华竟丝毫未减。
苏雨欣陷入沉默,原本坚定的心念竟动摇起来。
离开他,这个决定……真的对吗?
“可恨!砸了那么多钱打压他,居然被一场小小的直播就扭转了局面!”
周青咬紧牙关,转向苏雨欣说道。
而苏雨欣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若未闻。
“雨欣?雨欣!”
周青走上前,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苏雨欣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周青望着她匆匆的背影,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滑动,通讯录的名字一个个掠过眼底。
一丝冷意无声地漫上她的唇角。
“陈风,”
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圈子,你进不来。”
***
直播仍在继续。
陈风没有应和网友们接连不断的点歌请求——若是愿意,他大可以一首接一首唱上整个下午。
但这里是课堂,他是来讲课的,不是来表演的。
出乎意料的是,即便不再开嗓,直播间的人数却未见减少。
观众们一边听着他讲解发声与气息的控制,一边在弹幕里热烈地交谈。
“我不信陈老师会是那种人。”
“娱乐圈里真真假假,为了热度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就是,看看那些报道,哪一条对得上他平时的样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别太天真。”
“刚学会几个词就乱用?他上课时的专注和耐心,装是装不出来的。”
“别吵了……原来唱歌有这么多门道,光靠嗓子硬喊果然不行。”
“是啊,今天真是学到了。”
凌冰颜一边记笔记,一边悄悄瞥向手机屏幕。
弹幕的风向渐渐转向理解与支持,她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或许,该趁这个机会让更多人认识他。
这样好的老师,不该被埋没在谣言里。
快到下课时,她举起了手。
“陈老师。”
陈风放下保温杯,抬眼望过来。
“凌同学,有什么事?”
“老师,很多网友想问您的短视频账号,他们想关注您。”
“关注我?”
陈风顿了顿,还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直播间里顿时响起细碎的动静。
许多人立刻跟着输入搜索。
“不会吧……粉丝才五个,关注也只有五个,连头像都没有。”
“账号名居然叫‘我爱我家’。”
“真是没想到……”
“以后谁再乱传陈老师的谣言,我第一个不答应。”
“加我一个。”
铃声划破教室的沉寂。
陈风将教案收拢整齐时,门被推开了。
院长的秘书立在门边,声音温和:“陈老师,尹院长请您过去一趟。”
……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陈风叩响门板,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
。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白发老者,精神矍铄。
见陈风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脸上浮起笑意:“来了?坐吧。”
陈风在沙发边坐下,尚未开口,便听见院长带笑的声音:“怎么,终于想通了?”
他一怔,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尹学文指了指桌面上尚未熄屏的手机。”刚看了凌薇的直播。
那首歌,弹唱得很有味道。”
陈风恍然——院长说的是三年前那个选择。
那时他放弃了出道的机会,转身走进了校园。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书架,那里摆着一只修补过的紫砂壶,裂痕被仔细地粘合起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涩的笑。
院长起身,走到他身旁。”你和苏晴的事,我多少也看到些消息。
若有难处,不必自己扛着。”
一股暖意漫上心头。
陈风记得当年自己的决定曾让这位长者何等震怒,可风雨来时,递过伞的却仍是这双布满皱纹的手。”谢谢院长,我没事。”
尹学文端详他片刻,见他神情平静,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我是歌手》的总导演与我是旧识。
我向他推荐了你,作为这一季的踢馆嘉宾。
节目组这几天便会联系你,好好准备。”
陈风下意识地想婉拒:“院长,其实我——”
“陈风,”
尹学文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去,不单是你个人的事。
你名字前头,还挂着京城音乐学院的招牌。
你站在台上,代表的便是学校的声名。
我是你的院长,这个安排,也算分内之事。”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陈风抬起眼,迎上院长殷切的目光,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会全力以赴。”
陈风前脚刚离开院长室,尹学文便合上了门。
他背对着门板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低声自语道:“是块好料子,藏不住的。”
校园里的林荫道树影婆娑,陈风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心里盘算着什么事,忽然几道人影从旁闪出,拦在了他面前。
“陈老师!”
“陈老师!”
几声清脆的呼喊将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抬眼看去,是方才课上见过的几个学生——凌冰颜、黄雯雯,还有另外两三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了,找我有事?”
陈风停下脚步。
凌冰颜抿了抿唇,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指间捏着一个浅色的信封。”陈老师,明晚夏雪儿在体育馆开演唱会……我们好不容易抢到的票。”
她声音轻了些,耳微微泛红,“多出一张,想请您一起去。”
陈风挑了挑眉,笑起来:“夏雪儿的票可不好抢,你们手速够快的。”
凌冰颜张了张嘴,却没立刻接话。
一旁的黄雯雯笑嘻嘻地凑上前:“本来张伟也去的,可他家里临时有事去不了啦!老师您就和我们一起嘛,机会多难得呀。”
陈风在脑中过了一遍班上的人名——大三声乐班,似乎并没有叫张伟的学生。
他没说破,旁边几个学生已经七嘴八舌地帮腔:
“对呀陈老师,人多热闹!”
“您要是去了,还能现场给我们讲讲夏雪儿的发声技巧呢!”
“就是就是,就当课外教学嘛!”
看着眼前一张张热切的脸,陈风伸手接过了那个信封。”行,那明晚见。”
凌冰颜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和陈风分开后,一群学生结伴往食堂去。
凌冰颜走在中间,却总有些心不在焉,隔一会儿便低头看看腕表。
指针走得慢吞吞的,她悄悄在心里盼着:要是能一眨眼就到明天晚上就好了。
……
走出校门,陈风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了。
他独自沿着街边走了一段,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指尖在通讯录上来回滑动,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暮色慢慢拢过来,街灯接连亮起。
他忽然停住脚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底掠过一道锐利的光。
拇指按下,拨通了某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等待音。
两声之后,那边接了起来。
“喂。”
“我刚下课,之前去了院长那儿一趟。”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声音:“那现在……都忙完了吗?”
“结束了。”
“那,老地方见。”
“行。”
挂断通话,陈风抬手拦下街边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民政局。”
车行不久,那座熟悉的建筑便映入眼帘。
同时出现的,还有那辆他再熟悉不过的、苏雨欣钟爱的红色保时捷卡宴。
付钱下车,陈风缓步走向那抹刺眼的红。
车窗在他靠近时无声降下,露出苏雨欣那张妆容无可挑剔的脸。
“破天荒头一回,让你等我。”
陈风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回答他的却不是苏雨欣。
副驾驶座上,周青探过身子,语气尖利:“陈风,我警告你,少动歪心思!以为借着雨欣的名气就能往娱乐圈里钻?做梦!”
陈风的目光掠过那张写满倨傲的脸,只觉厌烦。
“无聊。”
轻飘飘两个字,却像火星溅入油桶。
周青瞬间涨红了脸:“你骂谁呢你?!”
“离还是不离?”
陈风不再看他,转向苏雨欣,声音平淡,“抓紧时间,别耽误人家下班。”
“……嗯。”
两人前一后走进大厅,在离婚办理窗口前并排坐下,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
工作人员对这种场面早已麻木,仍按流程开口:“两位,能走到一起是缘分,离婚需慎重,千万别意气用事。”
说话间,已将两份表格推了过来,“填一下。
身份证、户口本、协议书,都给我吧。”
陈风无声地笑了笑,与苏雨欣一同递上材料。
“苏雨欣……陈风?”
核对信息的工作人员忽然抬高了声调,眼睛睁大,“是你们?真的是你们?天啊,网上传的居然是真的……我、我这就办!”
陈风感到一阵无形的乌鸦从头顶嘎嘎飞过。
“麻烦快些,”
他出声提醒,“后面还有人等着。”
工作人员这才回过神,慌忙作起电脑。
陈风与苏雨欣各自垂眸,笔尖在表格的空白处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填至最后一栏,需要签名确认时,苏雨欣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无从判断这一笔落下究竟意味着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风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