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芝麻巷还浸在晨雾里,院门就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
“砰砰砰”的声响,像擂鼓,震得门板都在颤。
沈醉第一个睁眼,抱着门栓从门槛上站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子却已经挡在门前。
“谁?”
“开门!找柳三姑娘!”门外是个粗豪的嗓门,带着火气。
柳云昭也起来了,披衣走到院中。春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西厢房的门开了,金元宝和百晓生一前一后出来,都还睡眼惺忪。
只有苏墨的东厢房没动静,他身子弱,夜里又咳了半宿,这会儿怕是刚睡沉。
“开门。”柳云昭说。
沈醉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壮汉,三十来岁,一身短打,腰扎板带,脚蹬快靴。浓眉大眼,额头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憋着火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也是短打扮,手里拎着棍棒,横眉立目。
壮汉跨进院子,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云昭身上:“你就是柳三姑娘?”
“是。”柳云昭点头,“阁下是?”
“城南镖局,总镖头雷震。”壮汉一抱拳,声如洪钟,“听说姑娘这儿接活儿,特来请教!”
他说“请教”两个字时,咬牙切齿的,像要。
金元宝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百晓生却眼睛一亮,凑上前:“雷总镖头?失敬失敬!您这镖局的名号,京城谁人不知啊!”
雷震瞥了他一眼,没理,只盯着柳云昭:“姑娘,我就直说了,城北马帮那帮孙子,欺人太甚!抢我的镖,砸我的车,伤我弟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柳云昭示意他坐下说。
春杏搬来凳子,雷震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脚边的石子踢得老远。
“姑娘给评评理!”他喘着粗气,“上月初八,我接了一趟镖,从京城到济南,保的是‘福泰绸庄’的三十匹杭绸。走到沧州地界,遇上山匪,我带着弟兄们拼死护镖,折了两个人,才把货保住。结果呢?货送到济南,收货的掌柜说,里头有五匹被水浸了,拒付尾款!”
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我雷震走镖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纰漏!那五匹绸子,分明是送到之前就被人换了!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换货的,除了城北马帮那帮地头蛇,还能有谁?”
百晓生话:“雷总镖头,您有证据吗?”
“要是有证据,我还来找你们?”雷震瞪他一眼,“马帮那帮人滑得很,手脚净,一点把柄不留。我去济南查过,收货的掌柜也说不清,只说开箱时绸子就是湿的。”
金元宝小声道:“会不会……真是路上被雨水浸了?”
“不可能!”雷震斩钉截铁,“那批货我亲自验过,装箱时用了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就算下雨,也透不进去!”
柳云昭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雷总镖头想让我们做什么?”
“查!”雷震一拍大腿,“查出是谁搞的鬼!要是马帮的,我要他们十倍赔偿!要不是他们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也得给我个交代。折了两个弟兄,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院子里静下来。
晨雾渐渐散了,头露出来,照在青石板地上,亮晃晃的。
柳云昭看着雷震。
这人看着粗豪,可眼里有血丝,脸上有疲态——是真心为死去的弟兄难受。
“这活儿,我们接了。”她说。
雷震眼睛一亮:“姑娘要多少酬金?”
“二十两。”柳云昭伸出两手指,“先付五两定金,查清了再付十五两。”
雷震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数出五两银子,拍在石桌上:“成!五两定金!姑娘什么时候能查清?”
“三天。”
“好!”雷震站起身,又一抱拳,“那我就等姑娘消息!三天后,我再来!”
他带着人走了,脚步声震得巷子里的狗都叫起来。
院门关上,院子里又静下来。
金元宝拿起那五两银子,掂了掂,眉头却皱着:“姑娘,这活儿……不好啊。镖局和马帮的恩怨,都是江湖事,咱们手,会不会惹麻烦?”
百晓生却笑了:“金先生,这您就不懂了。江湖事才好办,不讲律法,讲规矩。谁有理,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可咱们拳头不硬啊。”金元宝看向沈醉。
沈醉抱着门栓,慢悠悠道:“打架我不行。”
“那……”
“不用打架。”柳云昭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查案,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
她顿了顿,看向百晓生:“百先生,城北马帮,您了解吗?”
百晓生搓搓手:“略知一二。马帮老大姓马,叫马三刀,早年是跑草原的马贩子,后来在京城站稳脚跟,手下有百十号人,专做货运、仓储的生意。这人讲义气,但也护短,不好惹。”
“和镖局有什么过节?”
“旧怨了。”百晓生道,“三年前,两家争过一趟官镖,从京城往山西运军粮。本来镖局接了,马帮横一脚,把价钱压低了二成,抢了生意。从那以后,两家就结了梁子,明里暗里斗了好几次。”
柳云昭点点头,又问:“那趟沧州的镖,马帮有人跟着吗?”
“这我得去打听。”百晓生想了想,“不过马帮在沧州有分舵,舵主叫‘沧州虎’,是马三刀的结拜兄弟。”
“好。”柳云昭转身,“百先生,麻烦您去趟城北,打听打听马帮最近的动向,特别是沧州分舵那边。金先生,您去趟城南镖局,问问那趟镖的详细情况,走了哪条路,住过哪些店,押镖的都是谁,折了的弟兄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
两人领命去了。
柳云昭又看向沈醉:“沈醉,你……”
“我去沧州。”沈醉接口。
柳云昭一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姑娘想查那五匹湿了的绸子。”沈醉打了个哈欠,“绸子在济南,可换货的地方,可能在沧州。我去看看。”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道:“沧州离京城三百里,来回得四五天。”
“我知道。”沈醉点头,“我脚程快,三天够来回。”
“路上小心。”
“嗯。”
沈醉放下门栓,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柳云昭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平时懒散得像没骨头,可一旦有事,又利落得吓人。
她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逃兵”。
一个逃兵,为什么对查案这么上心?
正想着,东厢房的门开了。
苏墨走出来,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姑娘,”他轻声道,“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柳云昭点头:“苏公子觉得,这案子该怎么查?”
苏墨沉吟片刻:“绸子被水浸,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人为。若是人为,用的什么水,很重要。”
“水?”
“对。”苏墨走到石桌边坐下,“若是雨水,会带土腥味。若是河水,会有水藻。若是井水……”
他顿了顿:“会有股特殊的味道,看是什么井。”
柳云昭心里一动。
井。
又是井。
孙府的井,伯府的井,现在又来了个可能和井水有关的案子。
是巧合吗?
“苏公子的意思是……”
“若真是马帮换货,他们得有个地方动手。”苏墨缓缓道,“换货需要时间,需要隐蔽。沧州地界上,马帮的据点、仓库,或者……他们熟悉的客栈、货栈,都有可能。”
他看向柳云昭:“沈兄弟去沧州,最好带个懂药材的人去,水浸过的绸子,若有异味,我能闻出来。”
“可您身子……”
“我没事。”苏墨摇头,“咳疾是老毛病,不碍事。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想出去走走。在屋里憋久了,难受。”
柳云昭看着他。
苏墨的眼睛清亮亮的,不像在说谎。
可她知道,他说的“出去走走”,不只是为了查案。
或许,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者,去见什么人。
“好。”她点头,“那您和沈醉一起去。路上相互照应。”
苏墨笑了笑:“多谢姑娘。”
晌午时,百晓生和金元宝都回来了。
百晓生带回消息:马帮最近确实不太平。沧州分舵的“沧州虎”,上个月和当地一个地头蛇起了冲突,打伤了人,现在衙门正盯着他们。马三刀为此专门去了趟沧州,前才回京。
“还有,”百晓生压低声音,“我打听到,马帮在沧州城外有个货栈,靠着运河。那货栈……有口私井。”
又是井。
柳云昭和苏墨对视一眼。
金元宝那边也有收获:“我问了镖局的人,那趟镖走了七天,住了四家店。折了的两个弟兄,一个叫赵大勇,家里有老母、妻儿;一个叫孙二狗,还没成家。雷总镖头给了抚恤,每家二十两银子。”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打听到,那批绸子装箱时,镖局的人都在场,马帮的人……确实也在。”
“谁?”
“马帮的一个小头目,叫‘黄毛’。”金元宝翻着小本子,“这人负责在沧州接应,说是怕路上出事,马帮好帮忙。雷总镖头本来不同意,可货主坚持,只好答应了。”
货主坚持。
柳云昭眼神一凝:“货主是谁?”
“福泰绸庄的少东家,姓陈,叫陈子安。”金元宝道,“这人……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百晓生接口:“陈子安,永昌伯夫人的外甥。”
院子里静了一瞬。
永昌伯府。
又扯上伯府了。
柳云昭握紧了拳头。
是巧合吗?
孙府的案子,牵扯出伯府。
现在镖局的案子,货主又是伯府的亲戚。
“百先生,”她缓缓道,“陈子安和马帮,有什么关系?”
百晓生想了想:“陈子安好赌,常去城北的‘如意赌坊’。那赌坊……是马三刀的产业。”
一切都连起来了。
伯府的亲戚,找镖局走镖,却让马帮的人跟着。货到济南出了问题,镖局怀疑马帮,马帮不认。
这趟浑水,比想象中深。
“姑娘,”金元宝小声道,“这案子……咱们还查吗?”
“查。”柳云昭斩钉截铁,“不仅要查,还要查清楚。”
她看向院里几人:“沈醉和苏公子已经去沧州了。百先生,您继续盯着马帮,特别是那个黄毛。金先生,您去趟福泰绸庄,问问陈子安,为什么非要马帮的人跟着。”
“那姑娘您呢?”百晓生问。
“我去趟济南。”柳云昭道,“看看那五匹湿了的绸子。”
“济南?”金元宝惊道,“姑娘,济南离京城五百里呢!”
“我知道。”柳云昭转身回屋,“春杏,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出发。”
春杏愣住了:“姑、姑娘……我也去?”
“对。”柳云昭点头,“你跟我去,有个照应。”
她走进屋,开始收拾行李。
金元宝和百晓生在院里站着,面面相觑。
“姑娘这是……”金元宝欲言又止。
百晓生叹了口气:“姑娘心里憋着气呢。伯府的事,孙府的事,现在又来了个镖局的案子,件件都跟伯府有关。她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伯府的底细摸清楚。”
“可这也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扳倒伯府?”百晓生拍拍他的肩,“金先生,咱们既然跟了姑娘,就得信她。她心里有数。”
金元宝不说话了。
他看着正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柳云昭时的情景,那个当街摆摊、说要“躺平”的姑娘,现在却要带着他们,去闯龙潭虎。
是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得把账算清楚,把银子管好。
这样,姑娘做事,才没有后顾之忧。
傍晚时分,沈醉和苏墨出发了。
沈醉换了身深色粗布衣裳,背了个小包袱,里头是粮和水。苏墨还是那身青衫,但多戴了顶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两人在院门口和柳云昭告别。
“姑娘保重。”沈醉说。
“你们也是。”柳云昭看着他们,“三天后,无论查没查到,都回来。”
苏墨点头:“姑娘放心。”
两人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柳云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春杏走过来,小声问:“姑娘,咱们真要去济南啊?”
“嗯。”
“可夫人那边……”
“就说我去庄子上养病。”柳云昭转身回院,“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走。”
夜里,柳云昭睡不着。
她坐在窗下,看着手里的莲花玉佩。
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伯府,马帮,镖局,绸庄……
这些势力,像一张网,织在京城这张大棋盘上。
而她和她的“苟住事务所”,就像几颗棋子,不小心掉进了棋局里。
是任人摆布,还是出一条血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试试。
窗外,月牙弯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房间,金元宝的算盘珠子还在响。
百晓生屋里传来鼾声。
春杏在收拾行李,窸窸窣窣的。
这些声音,让她觉得安心。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她闭上眼。
济南。
五百里。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