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这声“我愿意试试”刚落,那边金元宝就不乐意了。
“等等,等等!”他扒拉开前面看热闹的妇人,挤到茶摊前头来,手里的小算盘珠子哗啦一响,“这位姑娘,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不对,是价高者得。也不对……总之,您招人,总得有个章程吧?”
他说话时眼睛滴溜溜转,先打量柳云昭身上的衣料子,素锦,但边角绣工是苏绣的路子,值钱;又瞥了眼春杏,丫鬟穿戴整齐,腕上还戴着个细细的银镯子,主家家底应该不差。
最后才看向苏墨。
这一看,金元宝眉头就皱起来了。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再看手里那块帕子,素色,边上绣了丛极淡的兰草,针脚倒是细密,可这有什么用?能打算盘吗?能算账吗?能挣钱吗?
“姑娘,”金元宝转向柳云昭,语气认真起来,“您这‘队友’,说是要一起‘躺平’,可躺平也得吃饭不是?这位兄台,”他指了指苏墨,“一看就是个药罐子,往后抓药看病,可是一大笔开销。您雇他,不如雇我。”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
“您看,我在城东粮铺做了三年账房,铺子里每进出多少粮食,市价多少,损耗多少,利钱多少,我这儿都记得清清楚楚。去年米价涨了三成,我提前半个月让掌柜囤了货,净赚这个数。”他伸出三手指,“三百两。”
周围看热闹的“嗡”一声议论开了。
三百两,够普通人家过十年了。
柳云昭却只是挑了挑眉,没接话,反而看向苏墨:“苏公子,你觉得呢?”
苏墨正用手帕捂着嘴轻咳,闻言抬眼看了看金元宝,又看了看柳云昭,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金先生说得有理。我这般身子,确是累赘。”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了点自嘲,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秋里洗净的湖面,看不出一丝颓唐。
金元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咱们既然要搭伙过子,总得把账算明白了。姑娘您说是不是?”
“是。”柳云昭终于开口,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所以金先生,你也要应聘?”
“当然!”金元宝挺了挺脯,“不过我有个条件,月钱得先说定了。包吃住是基础,月钱不能低于二两银子,逢年过节得有节礼,若是生意做得好,还得有分红。”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算盘珠子在腰间叮当响。
春杏在一旁听得直瞪眼,小声嘀咕:“这哪是来应聘的,分明是来当祖宗的……”
柳云昭却笑了。
她走到金元宝面前,打量着他。这人年纪也不大,二十三四的模样,眉眼普通,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算计,七分精明,像个钻进钱眼里的貔貅。
“金先生,”她慢悠悠道,“我这‘躺平联盟’,可不是什么生意铺子。没有月钱,只有‘共同开销’,赚了钱,大家分;没钱,一起饿着。至于分红?”她顿了顿,“等咱们真赚到钱再说。”
金元宝脸色一僵。
他原想着这柳三姑娘是个闺中小姐,不懂这些,自己能讨个巧。没想到对方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
“那不成,”他摇头,“没保障的活儿,我不。我在粮铺时,一个月好歹有一两半的工钱,包两顿饭……”
“所以粮铺倒了。”柳云昭截住他的话。
金元宝噎住了。
周围有人笑起来。
柳云昭却不看他了,转身走回茶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对苏墨道:“苏公子,我那儿有处小院,在城西芝麻巷,虽不大,但清净。后院还有间空房,窗户朝南,白里头能晒进来,适合养病。你若愿意,现在就能跟我去看看。”
苏墨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深了些。
“姑娘不问问我从前是做什么的?为何流落至此?又为何愿意跟着您这个……‘躺平’的念头走?”
“不问。”柳云昭答得脆,“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我只在乎往后,你能喘气,能说话,能偶尔帮我搭把手,就够了。”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甚至有些无情。
可苏墨却听得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这一笑又牵动了咳意,他忙用帕子掩住口,肩头微颤,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姑娘通透。”他缓了口气,“那苏某就厚颜叨扰了。”
“等等!”金元宝急了。
他看看苏墨,又看看柳云昭,脑子里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这柳三姑娘虽说不给月钱,可“包吃住”是实打实的。
城西芝麻巷他晓得,不算顶好的地段,可也不差,一间院子租出去少说也得一二两银子。这姑娘能随手拿出来给人住,家底肯定不止面上看着这么简单。
更何况……
他又瞥了眼苏墨。
这病书生看着弱不禁风,可方才那几句话,滴水不漏。还有那双眼睛,金元宝在市面上混了这些年,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这不是个普通落魄书生。
这桩“买卖”,或许有蹊跷。
“姑娘,”金元宝咬了咬牙,脸上堆起笑来,“方才是我短视了。您说得对,既然是‘队友’,就该同甘共苦。月钱什么的……不要也罢。不过我有个本事,您肯定用得着。”
他拍了拍腰间的算盘:“我会算账。不光会算,还能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能让死钱变活钱。您这联盟既然要长久,总得有个管账的吧?”
柳云昭这回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会做假账吗?”
金元宝一愣,随即正色道:“姑娘这话说的,我金元宝做账,向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假账是断不会做的,但合理避税、开源节流的法子,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成。”柳云昭点头,“那你也来吧。”
春杏在一边急得直扯柳云昭的袖子:“姑娘!您真要把这两人都带回去?夫人知道了可怎么办?还有老爷……”
“母亲那儿我自有说法。”柳云昭拂开她的手,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先回去。苏公子,金先生,你们可还有行李要取?”
苏墨摇头:“不过一箱旧书,两件衣裳,在城南客栈存着。”
金元宝倒是脆:“我铺盖卷就在隔壁胡同的大通铺,拎了就能走。”
“那好。”柳云昭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茶摊桌上,“老板,茶钱。”
茶摊老板笑眯眯收了:“柳三姑娘,下回还来啊。”
柳云昭没应,只对春杏道:“你带金先生去取行李,然后直接回芝麻巷。我带苏公子去客栈。”
春杏还想说什么,被柳云昭一个眼神止住了。
人群渐渐散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柳云昭领着苏墨往城南走,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三步远。
走了一段,苏墨忽然开口:“姑娘就不怕我是歹人?”
柳云昭头也没回:“你若是歹人,方才在茶摊就该动手了,那儿人多,好下手。现在这巷子里就你我二人,你病成这样,我喊一嗓子,巡街的差役半盏茶功夫就能到。”
苏墨又笑了。
这回没咳,笑声清清淡淡的,像风吹过竹叶。
“姑娘思虑周全。”
“不是思虑周全,”柳云昭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是懒得思虑。你若真是歹人,我也认了,反正这子过得也没什么意思,早死早超生。”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墨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少女身量未足,穿着素色的裙子,走在暮色里,像一株还没长开的青竹。可那话说出来,却透着股看透世事的倦意。
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姑娘,”他忽然道,“我从前……是个读书人。”
柳云昭“嗯”了一声,没接话。
“读了十几年书,考过两次乡试,都没中。”苏墨慢慢说着,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后来生了场大病,咳血,大夫说伤了肺腑,得好生将养。家里原就不宽裕,为我治病,把田产都卖了。再后来,父母相继过世,我就一个人来了京城。”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原想在京城找份抄书的活儿,一边糊口一边养病。可这身子不争气,抄一会儿就头晕眼花,字都写不利索。客栈掌柜见我可怜,让我多住了几,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你看中了我那儿能‘躺平’。”柳云昭接了一句。
苏墨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我是看中了姑娘那句话,‘能喘气就行’。这世上肯收留我这般废人的地方,不多了。”
柳云昭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巷子尽头是一家客栈,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灯笼,光晕昏黄。
她看着苏墨,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苏公子,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
苏墨一怔。
“不必。”柳云昭摆摆手,“我这人最不会的就是同情。你跟我走,是因为我需要人凑数,你需要个地方养病。咱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至于从前的事,”她顿了顿,“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子还长。”
说完,她率先走进客栈。
苏墨站在门外,暮色渐渐浓重,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柳云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灯笼的光落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各取所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摇摇头,也跟了进去。
而此刻的城西芝麻巷,春杏正领着金元宝推开一扇黑漆木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净。墙角种了棵石榴树,正抽着新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一口老井,井台边还放着个木盆。
金元宝站在门口,眼睛像算盘珠子似的把这院子扫了一遍。
心里那本账,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