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走的?”
孙管家愣住了,苏墨、金元宝、百晓生也都看向柳云昭。
厨房院里的阳光有些晃眼,柳云昭眯了眯眼,从袖中取出那块包着鱼鳞的帕子,展开。
金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孙管家,”她道,“您府上这条赤尾金,养了两年了吧?”
“是。”孙管家点头,“前年春请回来的。”
“平里喂什么?”
“专门的鱼食,南边运来的,加了虾粉和灵芝粉。”
“喂食可有定时?”
“有。每早晚各一次,都是喂鱼的丫鬟小桃经手。”
柳云昭点点头,又问:“那鱼可曾生过病?或者……可曾有什么异常?”
孙管家想了想,忽然道:“倒是有一桩。去年秋天,那鱼有一阵子不爱游动,总是沉在池底。老爷请了养鱼的行家来看,说是水土不服,开了几副药粉,拌在鱼食里喂了半个月,才好转。”
“药粉还有剩吗?”
“这……得问问小桃。”
柳云昭不再多问,只道:“劳烦管家把喂鱼的丫鬟小桃,还有厨娘张嫂、帮厨小翠都请来。另外,厨房昨夜和今早的泔水,先别倒。”
孙管家应声去了。
百晓生凑到柳云昭身边,压低声音:“姑娘,您说鱼是换走的……那真的在哪儿?假的又是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了。”柳云昭把帕子收好,看向苏墨,“苏公子,你方才说网上有河蚌的腥气,那河蚌可能养在池子里?”
苏墨沉吟片刻:“若池底有淤泥,或有水草,河蚌能活。但孙老爷这池子是青石砌的,池底净,不该有河蚌。”
“若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呢?”
苏墨一怔。
柳云昭却不再解释,转身走进厨房。
金元宝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您是不是怀疑厨娘张嫂?那鱼鳞在泔水桶里,定是厨房的人经手过。”
“不一定。”柳云昭在厨房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灶台、碗柜、水缸,“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她走到水缸边,揭开木盖。
缸水清澈,映着她的脸。
“金先生,”她忽然问,“您说,一条活鱼从池子里捞出来,到做成菜,需要多久?”
金元宝想了想:“若是现现做,从捞鱼到上桌,少说得半个时辰。”
“那若是偷鱼的人,想在最短时间内把鱼处理掉,会怎么做?”
“这……”金元宝皱眉,“要么藏起来,要么……立刻了,做成菜,混在别的菜里端上桌,谁也看不出来。”
柳云昭点点头,盖上木盖:“所以昨夜孙府的晚膳,可有鱼?”
金元宝看向跟进来的孙管家。
孙管家忙道:“昨夜老爷在前厅宴客,席上确实有道‘清蒸鲈鱼’,是厨房现做的。可那鲈鱼是今早才从鱼市买的,活蹦乱跳,我看得真切。”
“宴客?”柳云昭转身,“昨夜孙老爷宴请的,就是您先前说的那位‘客人’?”
孙管家脸色变了变,点头:“是。”
“宴席是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开席,戌时末散。”
柳云昭算了算时间。
酉时三刻到戌时末,约莫一个半时辰。若是在宴席中途把偷来的锦鲤做成菜……
她摇摇头。
不对。
锦鲤和鲈鱼差别太大,厨子不是瞎子,孙老爷和客人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混过去。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杏色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怯生生走进来,后面跟着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的妇人,还有一个瘦瘦小小、低着头的小丫头。
孙管家介绍:“这是小桃,喂鱼的。这是张嫂,厨房掌勺。这是小翠,帮厨。”
柳云昭先看向小桃。
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手指细细的,指甲缝里还沾着些褐色的鱼食粉末。
“小桃,”柳云昭温声道,“那赤尾金平都是你喂的?”
小桃点头,声音细细的:“是。”
“昨喂食时,鱼可有什么异常?”
小桃想了想,摇头:“没有。和往常一样,喂食时就游过来,吃得可欢了。”
“那鱼食还有剩吗?”
“有。”小桃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褐色的粉末,带着股腥香味。
柳云昭接过,捻起一点闻了闻,又递给苏墨。
苏墨沾了一点在指尖,凑到鼻尖,眉头微皱:“有曼陀罗粉的气味。”
柳云昭眼神一凝:“你确定?”
“确定。”苏墨道,“曼陀罗粉气味特殊,混在鱼食里,人闻不出,但鱼吃了会昏沉。”
小桃吓得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这鱼食是管家每月给我的,我一直这么喂……”
孙管家忙道:“鱼食是我从‘珍兽斋’买的,每月一包,从未出过错。”
柳云昭把布包还给他:“这包鱼食先收好,别喂了。”
她转向张嫂。
张嫂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可眼神有些躲闪。
“张嫂昨夜值夜?”柳云昭问。
“是,是。”张嫂点头,“和小翠一起。”
“可曾听见后花园有什么动静?”
“没有。”张嫂摇头,“昨夜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厨房后门,”柳云昭走到后门边,指了指门闩,“这门闩老旧,夜里可曾好?”
张嫂一愣:“、好了呀……”
“可今早我来时,门是虚掩的。”柳云昭看着她,“张嫂,您再想想。”
张嫂额头冒出冷汗,支吾道:“或许……或许是今早小翠开门的忘了……”
一旁的小翠猛地抬头,急道:“我没有!我今早起来时,门就是开着的!”
张嫂瞪了她一眼。
柳云昭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问:“昨夜宴席的菜,可有剩下的?”
“都、都倒泔水桶了。”张嫂道,“老爷吩咐,宴客的菜不过夜。”
柳云昭走到泔水桶边,用柴火棍又拨了拨。
烂菜叶、鸡骨头、鱼刺……忽然,她手一顿。
柴火棍挑起一细长的、金色的鱼刺。
锦鲤的鱼刺。
她捡起来,对着光看。
鱼刺上还沾着点酱汁,是红烧的酱色。
“昨夜宴席有红烧鱼?”她问。
孙管家摇头:“只有清蒸鲈鱼。”
柳云昭笑了。
她把鱼刺包进帕子,转身看向张嫂:“张嫂,这红烧锦鲤,味道如何?”
张嫂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锦鲤……”
“不知道?”柳云昭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那片金色的鱼鳞,“那这鱼鳞,怎么在泔水桶里?这鱼刺,又怎么混在昨夜宴席的剩菜里?”
张嫂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小翠在一边吓得直抖,忽然“哇”一声哭出来:“不关我的事!是张嫂!昨夜她偷偷捞了池子里的鱼,说是老爷宴客要用,让我帮忙烧火……我不知道那是锦鲤,我不知道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管家指着张嫂,手直哆嗦:“你、你竟敢……”
张嫂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百晓生叹了口气,摇摇头:“贪嘴误事啊。”
金元宝却皱眉:“不对。就算张嫂偷了鱼,可网没破,池子边也没痕迹,她是怎么捞的鱼?”
柳云昭看向张嫂:“你说实话,鱼是怎么捞的?”
张嫂哆嗦着,好半天才道:“是……是有人给我的。”
“谁?”
“我、我不知道……”张嫂哭起来,“昨夜戌时,有人敲厨房后门。我开门,是个蒙着脸的男人,递给我个木桶,里面就是那条鱼。他说是老爷要的,让我做成菜,混在宴席里端上去。我、我见那鱼金贵,就起了贪心,偷偷红烧了,藏起来想自己吃……谁知今早鱼就不见了!”
“不见了?”柳云昭眼神一厉,“鱼被你藏在哪儿了?”
“厨房的柴堆里。”张嫂哭道,“用荷叶包着,藏在最里面。可今早我去看,就剩鱼骨头了……定是被野猫叼了!”
柳云昭看向小翠。
小翠忙点头:“是真的!今早我也看见了,就剩骨头和鱼头……”
柳云昭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蒙脸的男人,可有什么特征?”
张嫂想了想:“他……他右手虎口有颗黑痣。说话声音哑哑的,像伤了嗓子。”
虎口有黑痣。
柳云昭看向孙管家:“府上可有这样的人?”
孙管家摇头:“没印象。”
一直没说话的苏墨忽然开口:“那木桶呢?”
张嫂一愣:“扔、扔后巷了。”
“带我们去看看。”
后巷狭窄,墙堆着些杂物。张嫂指了个角落,那里果然有个破木桶,半截埋在土里。
苏墨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木桶。
桶里还有些水渍,底部沾着些暗绿色的东西,水藻。
他用手帕沾了一点,闻了闻,又递给柳云昭。
柳云昭接过,看向苏墨。
苏墨点点头:“和网上的一样。是河蚌生活的水域里才有的水藻。”
柳云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孙管家,”她道,“这案子,我大概明白了。”
她走回院中,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清清亮亮的。
“昨夜戌时,有人从池子里捞走了锦鲤,用的是迷药。鱼昏过去,浮上水面,用网兜一捞就走。然后,这人把鱼交给张嫂,让她做成菜。”
“可张嫂贪嘴,偷偷把鱼红烧了,藏起来。那人或许发现鱼没了,或许没发现,总之,今早鱼被野猫叼走,只剩骨头。”
“至于网为什么没破……”柳云昭看向苏墨,“苏公子,你说呢?”
苏墨轻声道:“若是先用迷药迷昏了鱼,再用细钩从网眼伸进去,勾住鱼鳃,慢慢拖到网边,从破洞处拉出来,网就不会破。”
孙管家听得目瞪口呆:“可、可那破洞是旧的……”
“旧的才方便。”柳云昭道,“那人早知道网有破洞,所以才选了那里下手。”
她顿了顿,看向张嫂:“给你鱼的人,还说了什么?”
张嫂哆嗦道:“他、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十两银子。”
“银子呢?”
“还、还没给……”
柳云昭点点头,不再问。
金元宝却急了:“姑娘,那真的鱼呢?就这么被野猫吃了?三百两银子啊!”
“鱼或许没死。”柳云昭淡淡道,“野猫叼走的是张嫂红烧的那条。真的赤尾金……或许还在那人手里。”
她看向孙管家:“管家,您府上最近可有人急需用钱?或者……可有人和老爷有过节?”
孙管家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百晓生眼珠一转,忽然笑道:“孙管家,我听说孙老爷前阵子盘了城东一家绸缎庄,原主姓陈,因为生意失败欠了债,不得不把铺子抵给孙老爷。那陈老板……好像有个儿子,在府上做过账房?”
孙管家猛地抬头,盯着百晓生,脸色发青。
“你、你怎么知道……”
百晓生嘿嘿一笑:“说书人嘛,听得多。”
柳云昭看向孙管家:“那账房现在在哪儿?”
孙管家擦了擦汗,低声道:“上个月……被老爷辞退了。因为……因为账目不清。”
“账目不清?”金元宝耳朵竖起来,“怎么个不清法?”
孙管家支吾着不肯说。
柳云昭却道:“管家,这事关系到三百两的锦鲤。若您不说清楚,这案子,我们也难查下去。”
孙管家咬了咬牙,终于道:“那账房叫陈平,是陈老板的侄子。在府上管了三年账,上个月老爷查账,发现……发现他做假账,亏空了上百两银子。老爷一气之下,把他赶走了。”
金元宝眼睛一亮:“假账?账本在哪儿?我能看看吗?”
孙管家犹豫片刻,点头:“在账房收着。我这就去取。”
他匆匆去了。
院子里,张嫂还瘫在地上哭,小翠在一旁发抖。
柳云昭对百晓生使了个眼色。
百晓生会意,蹲到张嫂面前,和颜悦色道:“张嫂,您再仔细想想,那蒙脸的男人,可还说过什么?或者……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味儿?”
张嫂抽噎着,努力回想:“味儿……好像有股药味。苦兮兮的,像……像煎药的味道。”
药味。
柳云昭看向苏墨。
苏墨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曼陀罗粉煎煮后,确有苦味。”
柳云昭点点头。
这时,孙管家捧着几本账册回来了。
金元宝接过,迫不及待地翻开。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睛盯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忽然,他手一顿。
“不对。”
“怎么?”柳云昭问。
金元宝抬起头,眼神发亮:“这不是假账。”
“这是两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