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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8

沈醉的呓语,像针,扎在夜色里。

柳云昭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空了的醒酒汤碗。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沈醉脸上,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此刻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西北角……有暗哨……”

“撤……”

几个字,说得含糊,却字字清晰。

柳云昭放下碗,蹲下身,凑近些看他的脸。

沈醉的呼吸均匀了些,可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他在做梦,梦里的情景,让他不安。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抱着门栓睡在孙府墙下的模样。那时只觉得这人懒散,可现在想想,一个看仓库的门房,怎么会对“暗哨”、“撤”这样的词如此熟悉?

还有他虎口的茧,那不是握门栓磨出来的。

是握兵器。

短刀?长剑?还是……弩?

她伸手,想碰碰他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手还没碰到,沈醉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黑得吓人,没有半分睡意,只有锐利如刀的光。

柳云昭的手停在半空。

四目相对。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半晌,沈醉眨了眨眼,眼里的锐利褪去,又恢复成平懒洋洋的模样。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姑娘……几时了?”

“子时了。”柳云昭收回手,站起身,“你喝多了,说了梦话。”

“梦话?”沈醉坐起身,揉了揉太阳,“我说什么了?”

“说西北角有暗哨,让撤。”

沈醉的手顿了顿。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无奈。

“是吗?”他笑了笑,“大概是梦里还在看仓库吧。以前有贼惦记仓库,我就得盯紧点。”

这话说得自然,可柳云昭不信。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道:“沈醉,你以前……真的只是看仓库的?”

沈醉眨眨眼:“不然呢?”

“看仓库的,不会说‘暗哨’这样的词。”柳云昭缓缓道,“也不会在梦里,还惦记着‘撤’。”

沈醉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月光清冷,院子里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苏墨说过,现在沈醉也说。

柳云昭笑了:“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说。”

沈醉抬头看她,眼里有复杂的光:“姑娘不是说过吗?过往不问,来路不究。”

“我是说过。”柳云昭点头,“但那是建立在不影响咱们这‘苟住事务所’的基础上。”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觉得你的过往,可能会影响。”

沈醉不说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

月牙弯弯,星子稀疏。

“姑娘,”他背对着她,声音低低的,“我确实不只是看仓库的。但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会害了你们。”沈醉转过身,看着她,“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子。看门,晒太阳,睡觉。别的……都不想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个歇脚处,却还要担心被人赶走。

柳云昭心里一软。

她想起穿越前,那些在职场里戴着面具的子。谁都有不想说的过去,谁都有想藏起来的秘密。

只要不害人,藏着就藏着吧。

“好,”她点头,“我不问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若有一,你的过往找上门来,别连累院里这些人。”柳云昭看着他,“金先生、百先生、苏公子,还有春杏……他们都是无辜的。”

沈醉笑了。

那笑很淡,却没了平时的懒散,多了几分郑重。

“好,我答应。”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也小心些。伯府的事……比你们想的复杂。”

“怎么复杂?”

“伯爷背后,还有人。”沈醉压低声音,“我昨去黑市换酒,听见些话。说伯府这些年做的生意,不光是私盐、禁药,还有……”

他停下,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还有军械。”

柳云昭心头一跳:“军械?”

“对。”沈醉点头,“从北边走私来的弓弩、刀剑,卖给江南的‘义军’。伯府从中抽成,一年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五手指。

“五千两?”

“五万两。”

柳云昭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两。

够养一支千人军队了。

“伯爷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沈醉摇头,“但黑市里有人说,伯爷在江南……养了私兵。”

私兵。

柳云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走私军械,养私兵,控制官员,制售禁药……

这永昌伯府,到底想什么?

造反吗?

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历史剧。权臣谋反,往往先从敛财、养兵开始。

可永昌伯……一个闲散爵位,有这么大的胆子?

“姑娘,”沈醉看着她,“三后伯府的宴席,您真要去?”

“要去。”柳云昭点头,“不去,怎么拿到证据?”

“太危险了。”沈醉皱眉,“伯爷既然敢做这些事,就一定有防备。宴席上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

“所以咱们得智取。”柳云昭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清风观拿玉佩,宴席上换酒,再找机会进书房开暗格。每一步,都得计划周全。”

她顿了顿,看向沈醉:“你身手好,清风观那边,得靠你。”

沈醉沉默片刻,点头:“好。”

“但有个问题。”柳云昭放下杯子,“赵管事认识你吗?”

“应该不认识。”沈醉想了想,“我在伯府只待过一晚,还是在仓库。赵管事是外院管事的,碰不上。”

“那就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

月光渐渐西移,从窗边移到地上。

柳云昭看着地上的光斑,忽然想起什么:“沈醉,你梦里说的‘西北角有暗哨’,是指哪儿?”

沈醉一怔。

“我也不知道。”他摇头,“就是梦里……好像在一个院子里,有人埋伏在西北角的假山后头。我让人撤,可他们不听……”

他揉了揉太阳:“具体的,记不清了。”

柳云昭却心里一动。

西北角,假山。

孙府后花园的假山,也在西北角。

是巧合吗?

她想起那口废井,井底的钱财,还有那撮香泥。

孙府和伯府,到底还有多少牵连?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醉眼神一厉,闪身到门后,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截门栓。

柳云昭吹灭灯,躲到窗边。

脚步声停在门外,敲门声响起,三下,两轻一重。

是百晓生回来了。

柳云昭松了口气,重新点上灯,开门。

百晓生闪身进来,一脸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姑娘,打听清楚了!”他压低声音,“伯府宴席的座次图,我弄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花厅的布局,桌椅位置标得清清楚楚。主位是伯爷,左手边是京兆尹,右手边是大理寺少卿。孙老爷坐在下首第三个位置,旁边是两个新御史。

酒桌的位置,用朱砂标了出来,每桌一壶“特制酒”,放在主客右手边。

“这图谁给的?”柳云昭问。

“伯府厨房一个帮工,叫阿福。”百晓生道,“我花了二两银子。他说这图是赵管事让画的,方便安排座位。”

“可靠吗?”

“应该可靠。”百晓生指着图上几个小字,“您看这儿,‘王御史不能吃辣,周御史海鲜过敏’,这些细节,只有厨房的人知道。”

柳云昭仔细看那图。

花厅不算大,但布置精巧。主位后有扇屏风,屏风后是通往书房的走廊。

“书房在哪儿?”她问。

“在这儿。”百晓生指着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门,“从花厅西侧的小门出去,穿过回廊,就是书房。书房外头有个小院,院里……有口井。”

井。

又是井。

柳云昭和沈醉对视一眼。

“还有什么?”柳云昭问。

“还有这个。”百晓生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枯的叶子,“阿福说,这是伯府药房扔出来的药渣,他偷偷捡了点。苏公子看看?”

苏墨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披着外衫走过来,拿起一片叶子闻了闻。

“曼陀罗,还有……乌头。”

乌头。

剧毒。

柳云昭脸色一变:“伯府要下毒?”

“不一定。”苏墨摇头,“乌头少量能止痛,大量才致命。但若是和曼陀罗同用……”

他顿了顿:“会让人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花厅里静得可怕。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影子。

柳云昭看着那张座次图,看着那些标着朱砂的酒壶位置,看着书房外那口井。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渐渐成形。

“百先生,”她抬头,“清风观的地形,您熟吗?”

“熟。”百晓生点头,“那观我常去听道士讲经,后山有条小路,通往后门。”

“好。”柳云昭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三后,咱们分头行动。”

她看向沈醉:“沈醉,你去清风观,趁赵管事上香时,把他身上那枚玉佩换过来。需要什么工具,让金先生准备。”

沈醉点头:“好。”

“百先生,您盯着伯府厨房,特别是宴席前一个时辰,看酒水怎么搬,谁负责。有机会的话……把加了料的酒换掉。”

百晓生搓搓手:“这个我在行。”

“苏公子,”柳云昭看向苏墨,“您抓紧配解药,越多越好。特别是乌头的解药。”

苏墨轻咳一声:“乌头的解药不好配,但我会尽力。”

“金先生……”柳云昭看向西厢房。

金元宝屋里的灯还亮着,算盘珠子还在响。

“金先生管好银子,该花的别省,不该花的一文不花。”柳云昭顿了顿,“另外,准备些碎银子、铜钱,打点时用。”

“好。”金元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柳云昭最后看向陈平住的房间。

窗纸漆黑,想来是睡了。

“陈平那边,春杏照顾着。三后,他若能走动,就让他指认赵管事。若不能……咱们再想法子。”

她说完,看向院里几人。

月光下,每个人的脸都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眼神,都是亮的。

“最后,”柳云昭深吸一口气,“若事情败露,咱们在城南‘悦来客栈’汇合。沈醉知道地方。”

沈醉点头。

“姑娘,”百晓生忍不住问,“若……若真败露了,咱们往哪儿逃?”

柳云昭沉默片刻,缓缓道:“江南。”

“江南?”

“对。”她点头,“江南是伯府的势力范围,但正因如此,他们想不到咱们敢去。况且……”

她顿了顿:“江南有药王谷。”

苏墨猛地抬头。

柳云昭看着他,微微一笑:“苏公子,若真到了那一步,还得靠您带路了。”

苏墨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院子里又静下来。

只有风声,虫鸣声。

柳云昭走到院中,抬头看天。

月牙弯弯,像把镰刀,悬在夜空。

三后。

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就看这一遭了。

她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时,沈醉忽然叫住她:“姑娘。”

柳云昭回头。

沈醉站在月光里,身形挺拔,眼神清亮,没了平懒散的模样。

“西北角的暗哨,”他缓缓道,“我想起来了。”

“在哪儿?”

“在……一个军营里。”沈醉声音很低,“三年前,北境,黑水关。”

黑水关。

柳云昭心里一动。

那是大盛朝和北狄的边界,常年驻军。

沈醉在那儿待过?

“你是……”她试探着问。

“逃兵。”沈醉苦笑,“我是逃兵。”

他说完,转身走回门口,又坐下了。抱着门栓,脑袋一歪,像又睡着了。

可柳云昭知道,他没睡。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逃兵也好,看仓库的也罢。

只要现在,他是沈醉,是“苟住事务所”的门房,就够了。

她走回屋,关上门。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醉的话,“逃兵”、“黑水关”、“西北角有暗哨”。

还有苏墨的“药王谷传人”。

金元宝的精明算计。

百晓生的八面玲珑。

这些人,因着她的一个念头聚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可偏偏,又奇异地拧成一股绳。

是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后,她要带着这群人,去闯龙潭虎。

窗外,月牙渐渐西沉。

天快亮了。

她闭上眼。

睡吧。

养足精神,才好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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