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掏出手帕擦汗。帕子是上好的杭绸,边角绣着暗纹,和他身上那件靛蓝绸衫是一套的。
他先看了眼门楣上那“苟住”招牌,嘴角抽了抽,又打量院子里的人。
抱门栓打哈欠的沈醉,拨算盘的金元宝,笑呵呵的百晓生,还有门槛上咳嗽的苏墨。
最后目光落在柳云昭身上。
“这位……姑娘,”他迟疑着开口,“你们这儿,真能接活儿?”
柳云昭已经坐回石凳上,倒了碗豆浆,慢慢喝着:“接。什么活儿?”
“是……寻物的活儿。”男人又擦了擦汗,“我家老爷丢了一样要紧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锦鲤。”
院子里静了一瞬。
金元宝拨算盘的手停了。
百晓生挑了挑眉。
苏墨掩唇轻咳,抬眼看了看那男人。
沈醉……沈醉抱着门栓,眼睛半眯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锦鲤?”柳云昭放下碗,“多大的锦鲤?”
“这么大。”男人比划了一下,约莫一尺来长,“通体金黄,尾鳍带赤,是前年南边进贡来的异种。我家老爷花了大价钱请回来的,养在后花园的莲花池里,当风水鱼供着。”
他说得郑重,额头上汗珠又冒出来。
柳云昭点点头:“什么时候丢的?”
“昨儿夜里。”男人压低声音,“今早喂食的丫鬟发现池子里只剩七条,原本是八条。那条最金贵的,没了。”
“池子有网罩着吗?”
“有!巴掌大的网眼,锦鲤绝对钻不出去。”男人急切道,“可网没破,池子边也没见水渍。那鱼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
百晓生凑过来,笑问:“这位老爷是?”
男人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家老爷姓孙,在户部当差。”
“孙百万孙老爷?”百晓生眼睛一亮,“城南那个做丝绸起家、后来捐了个员外郎的孙老爷?”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点了点头。
金元宝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响了一声。
孙百万。这名字京城里没人不知道。原是个绸缎商,十年前趁着江南水灾,低价收了大批蚕丝,转手翻了五倍价卖出去,一夜暴富。后来捐了个户部的虚衔,虽说没实权,可银子是真多,府邸修得比有些三四品官员还气派。
“孙管家,”百晓生改了称呼,语气热络起来,“您家老爷那池子锦鲤,我可是听说过。去年春宴,孙老爷请了几位大人去赏鱼,一条鱼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手指。
孙管家叹了口气:“三百两。那条赤尾金的,是里头最贵的。”
金元宝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两。够买下芝麻巷这样的院子两座还有余。
柳云昭却面色如常,只问:“报官了吗?”
“报了。”孙管家苦笑,“巡检司来了两个差役,围着池子转了三圈,说没见贼人痕迹,许是夜里被野猫叼了去。可那网罩得好好的,野猫怎么进去?再说,就算叼了,也该留些鳞片血迹,可池边净净的。”
他越说越急:“我家老爷为这事儿,早膳都没用,发了好大的火。那鱼……那鱼不光值钱,还关乎府上风水。请来的先生说,那赤尾金是镇宅的,没了它,家宅恐有不宁。”
柳云昭没接风水的话,只问:“孙老爷想出多少酬金寻鱼?”
孙管家伸出两手指:“二十两。若能寻回,再加十两谢仪。”
三十两。
金元宝的算盘又响了,这回是心里在算:三十两,五人平分,一人六两。六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半年。这单若是成了……
他看向柳云昭。
柳云昭却站起身,走到孙管家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管家昨夜没睡好?”
孙管家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眼睛下的乌青:“是……出了这事,哪睡得着。”
“眼睛里有血丝,嘴角起泡,是急火攻心。”柳云昭淡淡道,“不过管家这急,怕不单是为了丢鱼吧?”
孙管家脸色变了变。
百晓生在一旁笑呵呵道:“孙管家,咱们这儿虽挂着‘苟住’的牌子,可该明白的事儿都明白。您府上丢鱼是真,可巡检司为何草草结案?孙老爷为何这般着急?恐怕……还有些别的牵扯?”
这话说得隐晦,可孙管家听了,额上汗出得更多了。
他看了看百晓生,又看了看柳云昭,一咬牙,压低了声音:“姑娘……实不相瞒,那鱼丢得蹊跷。昨儿夜里,老爷在书房见了一位客人,谈的是笔大生意。谈完客人走后,老爷去池边散步,鱼还在。今早就没了。这中间……老爷怀疑,是不是那客人动了什么手脚。”
“什么客人?”柳云昭问。
“这……”孙管家面露难色,“老爷不让说。”
柳云昭点点头,也不追问,只道:“这活儿我们接了。不过有个条件,我们要进府查看,池子、书房、还有昨夜可能经过的地方,都得看。府上的人,该问的也得问。”
孙管家犹豫片刻,点头:“成。只要不惊动女眷,其他地方随姑娘查看。”
“那好。”柳云昭转身,看向院里四人,“都听见了?第一单生意,三十两。”
金元宝已经收起算盘,站起身:“什么时候去?”
“现在。”
百晓生搓了搓手:“孙管家,您府上最近可还有什么特别的事?丫鬟小厮有没有人告假?或者……有没有人突然手头阔绰了?”
孙管家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
苏墨慢慢站起身,轻声道:“池水可验过?若真是夜里丢的,或许有些痕迹。”
沈醉打了个哈欠,抱着门栓晃晃悠悠走过来:“我也去?”
柳云昭看他一眼:“你看家。”
沈醉“哦”了一声,又晃回门边,往门槛上一坐,脑袋一歪,不动了。
孙管家看着这架势,嘴角又抽了抽。
这“苟住事务所”……看着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可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巡检司不管,老爷又催得急,死马当活马医吧。
一行人出了芝麻巷。
春杏留在院里收拾,柳云昭带着苏墨、金元宝、百晓生,跟着孙管家往城南去。
孙府在城南榆树胡同,离芝麻巷不算远,走了一炷香功夫就到了。
朱漆大门,鎏金门环,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匾额,是某位致仕老尚书题的字“积善之家”。
百晓生抬头看了眼那匾,小声对金元宝道:“这字是真迹。三年前老尚书过七十大寿,孙老爷送了一尊玉佛,换来的。”
金元宝咂舌:“那得多少钱?”
“少说这个数。”百晓生比了个八。
八百两。
金元宝不说话了。
孙管家引着他们从侧门进,穿过抄手游廊,往后花园去。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小厮,见管家带着这么一伙人,一个病弱的书生,一个贼眉鼠眼的账房,一个说书先生打扮的,还有个姑娘,都偷偷打量,窃窃私语。
后花园不小,假山亭台,花木扶疏。东南角果然有个莲花池,青石砌边,约莫两丈见方。池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在其中游弋,红的、白的、花的,唯独不见那赤尾金。
池子上方罩着细网,网眼确实只有巴掌大。
柳云昭走到池边,蹲下身,仔细看那网。
网是新换的,麻绳还带着股生涩的气味。边缘用铁钩固定在池边的石环上,钩子扣得严实,没有撬动的痕迹。
“网是昨儿新换的?”她问。
孙管家忙道:“是。原那张旧了,前才换的这张新的。”
“谁换的?”
“是府里两个杂役,李四和王五。”
柳云昭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池边的青石。石面湿滑,生着薄薄的青苔。
“昨夜可下了雨?”
“没有。晴了一整夜。”
“那这青苔怎么是湿的?”柳云昭指尖沾了点水渍,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鱼腥味,倒有股淡淡的……药味?
她看向苏墨。
苏墨也蹲下来,用帕子沾了点水渍,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皱。
“怎么?”柳云昭问。
“有曼陀罗粉的气味。”苏墨低声道,“极淡,但错不了。”
“曼陀罗?”
“一种迷药。少量可致幻,大量能昏迷。”苏墨顿了顿,“若是洒进池水,鱼会暂时昏厥,浮上水面。”
柳云昭眼神一凝。
她站起身,看向孙管家:“昨夜可有人靠近池子?”
孙管家脸色发白:“这……守夜的家丁说没看见。可若是用了迷药……”
“迷药也得有人来洒。”柳云昭打断他,“管家,劳烦把昨夜守夜的家丁,还有换网的李四、王五都叫来。另外,池子周围的花木,也请让我们看看。”
孙管家应了声,匆匆去了。
百晓生已经绕着池子转了一圈,这会儿蹲在假山后头,正用树枝拨弄一丛茉莉花。
“姑娘,来看这个。”
柳云昭走过去。
茉莉花丛下,有几片叶子被踩得歪倒,泥地上有个浅浅的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绣鞋。
脚印旁,落着几粒极小的、金色的东西。
柳云昭捡起一粒,对着光看。
是鱼鳞。
赤尾金的鱼鳞。
金元宝也凑过来看,低声道:“真是有人偷了鱼?可从这儿到墙边还有十几步,带着条活鱼翻墙,怎么也得留些水渍……”
话音未落,游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孙管家带着三个人回来了。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还有一个精壮汉子。
“姑娘,这就是李四、王五,还有昨夜守夜的赵大。”孙管家介绍道。
柳云昭看着那三人,目光在赵大脸上停了停。
赵大眼下一片乌青,眼睛里全是血丝,站姿却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虎口处有厚茧。
不像寻常家丁。
倒像……练过武的。
她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三位,昨儿夜里,可听见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