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套账?”
柳云昭看向金元宝手里的账册,光斜斜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深深浅浅。
金元宝把账册摊在石桌上,手指点着一行行数字,语速快得像打算盘:“你们看,这本是明账,记的是府里常开销,米面油盐、布匹炭火、月例赏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可旁边这本……”
他翻开另一本,纸张略新些,墨色也浓。
“这本是暗账。记的也是这些开销,可数目对不上。”金元宝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笔,明账记‘采买粳米十石,银六两’。暗账记的却是‘采买粳米八石,银六两’。”
百晓生凑过来看:“差了二石米?”
“不止。”金元宝又翻几页,“还有这处,‘修缮东厢房窗棂,工料银十五两’。暗账写的是‘修缮东厢房窗棂,工料银十两’。”
“差了五两。”苏墨轻声道。
“对。”金元宝抬起头,眼睛发亮,“这两本账,每笔开销都差一点,米差二石,布差半匹,工钱差几钱银子。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个月至少差出十两。三年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孙管家:“三百两不止吧?”
孙管家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这、这账本是陈平管的,我只每月对个总数……”
“总数也对不上。”金元宝翻到最后一页,“明账结余一百二十两,暗账结余……四百五十两。差了三百三十两。”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张嫂瘫在地上,不敢哭了。小翠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柳云昭沉默片刻,问孙管家:“陈平被辞退时,可曾说过什么?”
孙管家回想:“他……他说冤枉,说账目都是按老爷吩咐记的。老爷不信,他就收拾东西走了,走时还……还冷笑,说‘孙府的家业,早晚败在自家手里’。”
百晓生啧了一声:“这是有怨气啊。”
柳云昭却看向那两本账册,手指在暗账封皮上轻轻摩挲。
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边角磨损,可内页的纸张却挺括,墨迹也匀,不像用了三年的旧账。
她翻开暗账第一页。
期是三年前的正月。
墨色浓淡一致,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这暗账,”她缓缓道,“不像是一笔一笔记的。”
苏墨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像是一次性誊抄的。笔锋走势连贯,墨色均匀,应是近才补写的。”
“补写?”孙管家愣住,“可、可这账本一直在账房锁着……”
“锁着,就没人能进去吗?”柳云昭看向他,“陈平走后,账房钥匙在谁手里?”
“在……在我这儿。”孙管家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手有些抖。
“账房可有人值守?”
“白有,夜里……夜里就锁着。”
柳云昭不再问,合上账册。
头已经偏西,院子里光影斜长。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乱晃。
“孙管家,”她道,“这案子,眼下有三条线。”
她伸出三手指。
“一,锦鲤失踪。是有人用迷药捞鱼,交给张嫂,意图不明。”
“二,两套账目。陈平做假账亏空,被辞后怀恨在心,或许与锦鲤案有关。”
“三,”她顿了顿,看向苏墨,“池边水渍里的曼陀罗粉,网上的河蚌腥气,还有那蒙面人手上的药味,这些都指向懂药理的人。”
苏墨轻轻咳了一声,没说话。
百晓生摸着下巴:“姑娘是说,这偷鱼的、做假账的、懂药理的,可能是一个人?”
“可能。”柳云昭道,“也可能不是。”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今先到这儿。这两本账册我们带回去细看。至于锦鲤……”
她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张嫂:“张嫂,那蒙面人约你何时给银子?”
张嫂哆嗦道:“说、说今夜亥时,还在厨房后门……”
“好。”柳云昭点头,“今夜亥时,我们再来。”
孙管家忙道:“姑娘要抓人?”
“抓不抓得到,得看运气。”柳云昭淡淡道,“不过总得试试。”
她转身往外走,苏墨、金元宝、百晓生跟上。
走出孙府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巷里飘起炊烟,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戌时了。
回芝麻巷的路上,几人都没说话。
金元宝抱着账册,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还在算那些数字。
百晓生东张西望,看着街边店铺的幌子、巷口闲聊的妇人,眼睛滴溜溜转。
苏墨走得慢,不时轻咳,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更苍白。
柳云昭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疾不徐。
快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孙府方向。
朱漆大门已经关上,门口石狮子在暮色里蹲成两团黑影。
“百先生,”她道,“陈平这个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百晓生想了想:“陈平是陈老板的侄子,读过几年书,没考中功名,就来投奔孙老爷。这人平看着老实,不爱说话,但账目确实管得清楚,至少明面上清楚。他有个相好,是西市街‘锦绣阁’的绣娘,叫红袖。陈平被辞退后,好像还常去那儿。”
“锦绣阁……”柳云昭记下,“还有呢?”
“还有就是……”百晓生压低声音,“我听说,陈平被辞退前那阵子,常去城东一家药铺抓药。不是他自己有病,是帮人抓的。”
“帮谁?”
“不清楚。药铺伙计说,抓的都是安神静心的方子,量不大,但隔三差五就去。”
安神静心的方子。
柳云昭看向苏墨。
苏墨轻轻点头:“曼陀罗粉若少量入药,确有安神之效。”
暮色更浓了。
回到芝麻巷小院时,天已黑透。
沈醉还坐在门槛上,抱着门栓,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懒洋洋道:“回来了?”
“嗯。”柳云昭走进院子,“有饭吗?”
“春杏做了,在锅里温着。”沈醉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厨房走,“我去端。”
春杏从正房出来,见几人回来,忙去摆碗筷。
晚饭简单,一盆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几人围坐在石桌边,就着油灯的光吃饭。
金元宝一边吃一边还在翻账册,粥碗放在一边都凉了。
百晓生咬了口馒头,含糊道:“金先生,您先吃饭,账册又跑不了。”
金元宝摇头:“我得赶紧算清楚。这暗账补写得仓促,有几处数字对不上,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这暗账不只是为了贪银子。”金元宝抬起头,眼神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你们看这笔!”
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丙申年六月,购青砖三千块,银十八两’。明账记的也是这个数,可旁边多了个小注:‘实收两千七百块’。”
“差了三百块砖?”苏墨问。
“对。”金元宝翻到后面,“还有这笔,‘丁酉年三月,购楠木十方,银一百二十两’。小注写:‘实收八方’。”
他抬起头:“砖、木料、石料……这些建材,暗账里都记着‘实收’比‘采买’少。少的数目不大,可三年累积下来,足够盖间小房子了。”
柳云昭放下筷子:“孙府这几年可曾大兴土木?”
金元宝摇头:“我问过孙管家,孙府三年前修过一次后花园,之后就没大动过。”
“那这些少了的建材……”
“去向不明。”金元宝合上账册,眉头紧锁,“而且最奇怪的是,这些‘实收’的小注,墨色和正文字迹不同,像是后来添上的。”
“添给谁看?”百晓生问。
金元宝沉默。
苏墨轻声道:“添给……查账的人看。”
院子里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影子晃动。
柳云昭看着那本账册,忽然道:“陈平做这套暗账,或许不是为了贪银子。”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留证据。”柳云昭缓缓道,“证据孙府采买的建材,被人动了手脚。”
“谁动手脚?”百晓生问。
柳云昭没回答,只看向苏墨:“苏公子,曼陀罗粉在京城,好弄到吗?”
苏墨沉吟:“曼陀罗是药材,药铺都有售,但需大夫开方。若大量购买,必留记录。”
“那若是少量多次呢?”
“也可行,但麻烦。”
柳云昭点点头,又问:“河蚌呢?京城可有产河蚌的水域?”
“城北有片野塘,叫‘苇子坑’,里头有河蚌。不过那地方偏僻,少有人去。”
“苇子坑……”柳云昭记下,“离孙府多远?”
“步行约半个时辰。”
柳云昭不再问,端起粥碗,慢慢喝完。
饭后,春杏收拾碗筷,金元宝继续算账,百晓生在院里踱步,嘴里念叨着“陈平”“红袖”“药铺”。
苏墨回房煎药去了,他的药罐子下午就支起来了,满院子苦味。
柳云昭坐在石凳上,看着油灯出神。
亥时快到了。
她站起身,对院里几人道:“金先生留下看家。百先生,苏公子,随我去孙府。”
金元宝抬头:“我也去……”
“你留下。”柳云昭打断他,“账册要紧,你今晚务必把暗账里所有‘实收’和‘采买’的差额算出来,列个单子。”
金元宝张了张嘴,终究点头:“好。”
百晓生搓搓手:“姑娘,就咱们三个去?沈兄弟呢?”
柳云昭看向耳房。
沈醉已经睡了,至少看起来是。耳房门关着,窗纸漆黑,没半点动静。
“让他睡吧。”柳云昭道,“看门也是累活。”
她回房换了身深色衣裳,头发绾紧,了木簪。出来时,苏墨和百晓生也准备好了,苏墨还是那身青衫,百晓生换了件灰布褂子。
三人悄悄出院门。
夜色正浓,月牙弯弯,星子稀疏。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亥时正。
孙府后巷寂静。
厨房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柳云昭三人躲在巷口阴影里,屏息等着。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巷子里只有风声,虫鸣。
百晓生有点耐不住,小声道:“姑娘,那张嫂会不会……”
话没说完,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嫂探出头,左右张望。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手里提着个灯笼,光晕昏黄,在巷子里晃了晃。
没人。
她缩回头,门却没关。
又等了一会儿,巷子那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慢慢走来,身材不高,裹着深色斗篷,帽子遮住了脸。
他走到后门口,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张嫂又探出头,声音发颤:“你、你来了……”
黑影点点头,递过去一个小布包。
张嫂接过,掂了掂,是银子。
“鱼……鱼没了。”张嫂哆嗦道,“被野猫叼了……”
黑影身子一僵。
“我、我不是故意的……”张嫂快哭了,“那鱼我藏得好好的,谁知……”
黑影突然伸手,一把掐住张嫂的脖子!
张嫂“嗬嗬”两声,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蹿起,照亮了黑影的手。
虎口处,一颗黑痣。
柳云昭眼神一厉,正要冲出去,苏墨却拉住了她。
“等等。”苏墨低声道,“有人来了。”
巷子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重些,快些。
黑影一惊,松开张嫂,转身就跑!
“追!”柳云昭低喝。
三人冲出阴影。
可那黑影跑得极快,几个拐弯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百晓生追了一段,喘着气回来:“不行,没影了。”
柳云昭扶起张嫂。
张嫂捂着脖子咳嗽,脸色紫红,好半天才喘过气。
“他、他要我……”她哭道。
“看清脸了吗?”柳云昭问。
张嫂摇头:“帽子遮着……就看见那颗痣。”
柳云昭看了眼地上的灯笼,火已经灭了,只剩一股焦味。
她捡起那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十两碎银子,成色普通,没什么特别。
“先回去。”柳云昭道。
三人扶着张嫂,回到孙府后门。
孙管家已经等在那儿,见张嫂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柳云昭简单说了情况,嘱咐他看好张嫂,便带着苏墨、百晓生离开了。
回芝麻巷的路上,夜色更深。
百晓生忍不住道:“姑娘,那黑影身手不弱,不像普通人。”
柳云昭没说话。
苏墨轻声道:“他掐张嫂那一下,手法脆,是练过的。”
“练过的……”百晓生嘀咕,“陈平一个账房,会功夫吗?”
没人回答。
快到芝麻巷时,柳云昭忽然停下。
巷口阴影里,蹲着个人。
是沈醉。
他抱着门栓,蹲在墙下,眼睛半眯着,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懒洋洋道:“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柳云昭问。
“看家。”沈醉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听见动静,出来看看。”
“什么动静?”
“刚才有人翻墙进了院子。”沈醉打了个哈欠,“从西墙翻进去的,轻功不错。”
柳云昭脸色一变:“进去了?”
“进去了。”沈醉点头,“又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跟着他,走到巷口,跟丢了。”沈醉揉了揉眼睛,“那人警惕,拐了两个弯就没影了。”
柳云昭盯着他:“你看清长相了吗?”
沈醉摇头:“黑衣蒙面,就看见背影。”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那人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药味。”沈醉想了想,“苦的,像煎糊了的药。”
苏墨眼神一动。
柳云昭沉默片刻,道:“先回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油灯还亮着,金元宝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账册摊开,算盘放在手边。
柳云昭叫醒他。
金元宝揉着眼:“你们回来了?我算完了……”
他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暗账里,三年下来,砖少了两千块,木料少了十五方,石料少了八车。还有瓦片、石灰、桐油……零零总总,足够盖一间三进的院子。”
他把纸递给柳云昭。
柳云昭接过,在油灯下细看。
数字清晰,分门别类,连每样建材的市价都标在旁边。
最后有个总数:三百二十八两七钱。
正好,和暗账结余的数目差不多。
柳云昭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里跳动。
“金先生,”她缓缓道,“你说这些建材,能藏哪儿?”
金元宝一愣:“这……得问陈平。”
柳云昭却摇头。
她看向苏墨,又看向百晓生,最后看向沈醉。
“或许,”她轻声道,“我们该去趟苇子坑。”
夜深了。
芝麻巷的小院里,灯一盏盏熄灭。
正房里,柳云昭坐在窗边,看着手里那张纸。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那些数字上,白晃晃的。
她想起孙府后花园那池锦鲤,想起网上的破洞,想起张嫂脖子上的指痕,想起沈醉说的“药味”。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还缺一线。
一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她放下纸,吹灭灯。
黑暗里,她听见隔壁东厢房传来苏墨的咳嗽声,轻轻的,压抑的。
西厢房里,金元宝的算盘珠子偶尔响一下,像是梦里还在算账。
院门口,沈醉又坐回门槛上,抱着门栓,呼吸均匀。
百晓生……百晓生屋里没动静,不知睡了没有。
柳云昭躺下,闭上眼。
明天。
明天该去苇子坑看看了。